【雪迷宫】如积雪般寂静 5

五、

转眼春节就到,天气愈发冷得厉害,年三十一大早呼啦啦下起了漫天大雪,不消半日就把整个哈岚全埋成了一片皑皑。

局里难得放了早下班,郑北开着自己那辆小黄鸡和顾一燃一起赶回鸡架店里吃年夜饭。这种时候就显出东北地方的人情要比花州淳朴热络,面包车刚停稳,就看见四方邻居还有经常来光顾的老吃客们拿着各种年货还有鞭炮春联啥的在店门口忙乎着布置起来。老郑头在人堆里来回穿梭着招呼,不停向大家拱手道谢。

“各位高邻好友,这一年全靠大伙帮衬着,我这店的生意才能红火。今儿是大年三十,明儿就是初一,到时候欢迎大伙上我店里来吃鸡架,我给各位打折。”

郑北和顾一燃从车上下来,众人都认识他却不怎么识得顾一燃,纷纷围着打听。

“小北啊,这位是谁啊?”……

“警局同事,花州来的。”……

“哎哟,长得这文质彬彬,读书人吧。”……

顾一燃连忙自己介绍:“大家好,我叫顾一燃。”

郑北颇有些要显摆显摆自家副队长的意思,咧开嘴直笑:“咱们燃哥可是警校老师,厉害着呢!现在是我们队的副队长,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顾一燃听他这通说的跟高局平时开会有得一拼,连忙摆手:“别听他瞎说,我就是个普通的警校老师,在队里帮忙而已。”

老郑头跑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顾老师谦虚啥,郑北队里一个个的粗老爷们就你一个细心人,带这帮孩子不容易。”

刚说完,就听见店里传来郑南的声音:“你们唠嗑唠上瘾了,还吃不吃团圆饭?”

“嘿,她还指挥上了。”郑北把小包往腋下一夹,回头看看顾一燃,“我早说你这件衣服不够厚,下雪天不扛风,回头我带你上百货大楼再整一个。”

顾一燃穿着件纯白羽绒服,还是被冻得鼻尖通红,这会儿伸出双手来哈气,被郑北逮个正着,直接拉住他手腕就拽进店里。

这是顾一燃头回在哈岚过年,相比之下以前自己在花州的日子那简直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过的。此刻店中间三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满满当当放着的全是东北春节当年地的各种美食,那叫一个眼花缭乱。什么包菜酱肘花、大拉皮儿、蒜薹烩猪红、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榛蘑、铁锅炖鱼,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大鸡架。顾一燃看着满桌菜肴,心中暖流涌动。他虽然在花州长大,但从未体验过如此丰盛的年夜饭。

“来来来,别光站着,都快坐下。”郑母热情地招呼着,一边给顾一燃递上筷子和酒杯。

顾一燃刚落座,郑北就迫不及待地给他夹了一块锅包肉:“尝尝这个,哈岚的锅包肉可是出了名的,味正,嘎嘎好吃。”

顾一燃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中,不禁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

“那当然,我妈的手艺可不是吹的。”郑北得意起来。

“小顾老师,你尝尝这个,铁锅炖鱼,特别鲜。”郑南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顾一燃感激地笑了笑,尝了一口,鱼肉鲜嫩无比,汤汁浓郁:“你们哈岚的菜真是绝了,我以后可有口福了。”

“那当然,以后你就是我们哈岚的一份子了。”郑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充满真诚。

顾一燃心头一热,看着郑北的眼睛:“我会的,我会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这儿早就已经是你家了。”郑北两杯酒下肚,话变得多起来,“我爸妈心疼你可比我多,这不公平啊,明明我才是儿子。”

正在啃鸡架的郑南忍不住轻笑说:“你可拉倒吧!就你这皮糙肉厚的,谁心疼你啊!”

“我就喜欢这文化人。”老郑头乐呵呵得总结发言。

很多年以后当顾一燃回忆自己和郑北的各种往事,这年春节的年夜饭绝对可以排进前三,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彼时鸡架店里温馨热闹,所有人围坐在桌边吃得热气腾腾。屋外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哈岚。街道两旁的灯光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柔和的暖光,映照着外面的银装素裹。

顾一燃站在门口那儿,望着这难得一见的雪景。郑北喝得微醺,走过来抓着他肩膀用力晃了晃,一双眼睛里盛着如此明显的快乐。

“原来下雪这么美。”顾一燃感叹着。

郑北听完这句话乐得直笑:“美啥,等过几天雪化的时候可埋汰了,一踩一脚泥。”

“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雪。”

郑北突然就来了精神:“那燃哥打过雪仗吗?肯定没吧,出来出来,咱俩打一回。”

顾一燃笑着摇摇头,他确实没有打过雪仗,但看着郑北这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拒绝。于是只能被郑北连拉带拽得带到门外的雪地里,准备开始他人生中的第一次雪仗。

雪地上的两人,一个动作敏捷,一个略显笨拙,但都玩得不亦乐乎。顾一燃虽然不擅长,但他学得很快,很快就能够和郑北打得有来有回。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融化成水珠,又迅速被新的雪花覆盖。

“顾儿,你得弯腰,这样不容易被打中!”郑北一边躲避着顾一燃的“攻击”,一边大声指导着。顾一燃依言弯下腰,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偶尔有几颗精准地击中目标,引得两人一阵大笑。顾一燃的笑声清脆,与周围的雪景和远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特别温馨的画面。

“小北,你得学会用雪球堆成堡垒,这样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顾一燃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堆起一个小雪堆,然后躲在后面,向郑北发起“攻击”。

“我可是东北爷们,打雪仗哪有藏在雪跺子后面的,丢人!”说着团了个俩拳头大小的雪球,照着顾一燃就扔过去。

郑北的雪球准确无误地击中顾一燃的肩膀,雪花四溅。顾一燃假装生气地回敬了一个更大的雪球。

“小北,你这准头不行啊,还得练练。”顾一燃一边躲闪一边笑着调侃。

“燃哥,你这是在挑衅我吗?看我怎么收拾你!”郑北不甘示弱,迅速抓起一把雪,捏结实了瞄准顾一燃的脚边扔去,试图让他失去平衡。

顾一燃灵活地跳开,躲过郑北的“偷袭”,然后趁机反击,连续几个雪球准确无误地击中郑北。郑北假装被打得连连后退,接着突然一个猛扑,把顾一燃压倒在雪地上。

“燃哥,你输了!”郑北得意地大笑。

顾一燃躺在雪地上,仰望着郑北,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雪花继续飘落,覆盖在他俩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

“小北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啥时候有个正形。”顾一燃笑着摇头,但眼中满是喜悦。

“顾老师,你也是。”郑北回以一笑,然后伸出手,把顾一燃拉起来。

两人肩并肩坐在雪地上,郑北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望着顾一燃说:“姜小海用这么纯洁无瑕的东西给自己做的毒品取名,现在想想真滑稽。”

顾一燃用手把头发上的雪拍落下来,细碎的短发垂在眉眼处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感:“他这一生都在和雪打交道,乐乐死于雪,姜小海生于雪,最后自己灭于雪。”

“不管咋样,我还是喜欢这个雪更多一点,顾老师呢?”

郑北的话让顾一燃想起那天去看守所见梁嘉驹的情形,这男人用一种近似于幸灾乐祸的口吻问他知不知道“弥赛亚”。彼时顾一燃并没和梁嘉驹搭腔,只是静静等着看他还能再说些什么出来。

“你只知道‘雪天使’,不知道‘弥赛亚’,太可惜了。”梁嘉驹的话让顾一燃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看来你知道‘弥赛亚’。”

梁嘉驹倒也不谦虚,很自然得点点头:“我知道‘弥赛亚’,但是也仅限于知道而已。当时姜小海已经在筹谋‘雪天使’的销售网络,‘弥赛亚’这个名字是在道上偶然听到的。据说配方非常神秘,没人知道具体的制作方法。因为制作工艺复杂,所以产量小,但纯度比‘雪天使’更高,价格更贵。当时我还问过姜小海要不要去探探这个‘弥赛亚’的情况,但被他否了,毕竟‘雪天使’的产量比它高好几倍,姜小海觉得不足为患。”

“你现在突然提起这个,不会是要我们提高警惕吧。”顾一燃觉得梁嘉驹不可能这么好心。

梁嘉驹嘴角勾起冷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提高警惕?我可没那么好心。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你迟早会知道,不如我先告诉你,还能显得我大方。”

顾一燃眉头紧锁,他深知梁嘉驹这人从不做无谓之事,他的话里肯定有深意。“那你倒是说说,我迟早会知道些什么?”

“‘弥赛亚’的影响力远比‘雪天使’要大得多。”梁嘉驹的声音低沉,“姜小海或许觉得它不足为患,但事实是‘弥赛亚’的纯度和效果,已经让一些高端客户开始转向它了。更重要的是,它背后隐藏的力量,可能远超你们的想象。”

顾一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是指,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一切?”

“没错。”梁嘉驹点头,“‘弥赛亚’的配方神秘,制作工艺复杂,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而且,据我所知,‘弥赛亚’的销售网络已经渗透到了一些难以触及的领域。”

顾一燃深吸一口气,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梁嘉驹哈哈大笑:“因为我得看着你痛苦,看着你无能为力,那个样子一定非常精彩。”

这会儿回忆起当天两人之间的对话,顾一燃还是感到诡异且莫名。他后来把具体情况告诉给了郑北,得到的答复是全哈岚境内没有发现过任何与“弥赛亚”相关的线索。为这事儿郑北特地找了几个线人打听了一下,都说从来没听说过。可梁嘉驹说的话不像是假的,这就让事情显得格外矛盾——实质上的巨大内涵和表面上的毫无声息。

郑北见顾一燃突然沉默的表情,知道他想起了梁嘉驹提到的东西,忙凑过去问:“到底那‘弥赛亚’是个啥玩意儿?”

顾一燃抬眼看了看郑北:“‘弥赛亚’据梁嘉驹说,是一种新型冰毒,它的效果非常惊人,能够让人在短时间内达到前所未有的精神状态。但是,它的副作用和依赖性同样可怕,一旦上瘾,几乎无法戒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东西似乎已经流入社会,而且它的销售网络异常隐蔽,连你我都没听说过。”

“连混这圈子的那些小喽啰都不知道,藏得真够深的。”

“弥赛亚在西方基督教中是救世主的意思,这个名字让我觉得它对吸食者有更强烈的精神控制,会比‘雪天使’更可怕。”

郑北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管它是啥,只要敢冒头,缴它就完事儿了。”

“梁嘉驹含糊其辞,说了一些什么‘高人指点’和‘难以触及的领域’的话。”顾一燃回忆着梁嘉驹的话,“而且他说‘你迟早会知道’。”

“啥意思?”

顾一燃颦着双眉摇摇头:“他说‘你’而不是‘你们’,他是故意告诉我这些的。”

郑北似乎捕捉到了顾一燃话中的关键:“你是说,这瘪犊子在暗示你。”

他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没错,他的话让我感觉更像是某种隐喻,具体是什么却说不清。”

顾一燃深吸一口气,雪天酷冷的空气顿时呛得他直咳嗽。但顾一燃知道自己和郑北接下来的任务将更加艰巨,他俩正站在某个阴谋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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