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哈岚

四、

与乘坐火车前往花州时的心境截然不同，郑北和顾一燃这次选择飞机返回哈岚，速度更快。顾一燃坐在舷窗旁，凝视着窗外不断变幻的云海，心中既有对花州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对哈岚以后的期待。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郑北，这家伙正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临走前他去向伍志杰告别，多年好友郑重其事得拍拍顾一燃和郑北的胳膊：“你们俩都是我兄弟，将来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开口。”

顾一燃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父母至亲，握着伍志杰的手腕道：“我爸妈那里，还有周姨……”

“我知，你放心。”说着转向郑北，“阿燃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郑北还是那副乐呵呵的劲儿，也不知有没有听出伍志杰话里的隐藏意味，手掌按在好兄弟的手背上跟领导接见下属似的：“那啥，你就放八百个心呗。顾老师是技术人才，老稀罕了，我还能让他受委屈。”

果然对感情的领悟能力存在着极大的个体差异，顾一燃这么想着，同时像郑北一样靠在飞机座位上闭上眼睛。

顾一燃最后决定跟郑北回哈岚在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老舅，自己才来花州半个月就已经开始怀念专案组每天一到中午饭点就香得让他直流口水的饭菜。这个借口让他缓解了不少心理压力，顺带继续拓展出去又联系到老郑头的铁锅炖和大鸡架以及郑北家热热闹闹的气氛。然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回到哈岚的，并不仅仅是这些美食，更多的是对人和事的眷恋。这半年里顾一燃已经被这种氛围所感染，心中的那点不安和孤独感逐渐烟消云散，这会儿要他离开，道理上没毛病，可情分上实在不忍心。四个小时的行程中，顾一燃始终在考虑这个问题，“雪天使”案子已经终结，那是不是专案组就得解散，自己这次回去又会被分到哪个部门，至于郑北说不定要回大案队。他有些不安起来，仿佛自己心怀鬼胎。

哈岚的冬天在一月份的时候接近零下二十度，郑北和顾一燃还没下飞机就从随身行李中翻出厚羽绒服给自己套上。瑶瑶开着队里的那辆银色小面包等在机场门口，看见他俩拉着行李箱走出来，赶紧放下车窗使劲招手。

“我就说顾老师不能丢下咱们这么多人回花州，国柱还不信。”大呲花打开车门，帮忙把顾一燃的箱子放到后座上。

“队里怎么样？没事吧？”郑北边扣保险带边问。

瑶瑶一踩离合器，乐呵呵回答道：“这姜小海的‘雪天使’集团被缴，其余剩下的那些个街面小流氓立马就消停了，最近治安大队那边的出警次数都少了。”

“老舅呢？”顾一燃回到哈岚，头份想到的必定是吃的。

“本来前天就要飞海南的，听说你俩今天回来，硬是把机票改签到了明天，说啥都得给做顿热热乎乎的欢迎宴。”

“你可听他瞎吹吧，啥欢迎宴，我看就是酸菜猪肉炖粉条子。”

顾一燃冷不防接嘴道：“我就喜欢老舅做的猪肉炖粉条，贼香。”

郑北拿膝盖杵他：“馋死你得了！”

专案组这种亲如一家人的工作氛围在顾一燃刚刚到哈岚的时候颇有些不习惯，他一个人在花州生活惯了，突然多出这么多人对自己嘘寒问暖实在感觉猝不及防，如今想想这次回来也有舍不得专案组众人的意思。瑶瑶把车一溜开回市局，郑北和顾一燃行李都没来得及拿，就被警花赶着送到二楼的专案组办公室，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酸菜猪肉炖粉条的香味。

郑北拍拍顾一燃：“我说什么来着。”身边的化学教授已经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郑北特喜欢看顾一燃吃饭的样子，感觉特香。那软乎乎的腮帮子被各种美食塞得鼓鼓的，鼻子像可爱的小狗崽似的皱起来，眼睛眯着，嘴巴不停地又啃又咬。这种时候他就想伸手到顾一燃的头顶上去撸一把，看看这家伙是不是被什么小动物附身了，怎么能可爱成这样，根本就不是平日里那个严谨稳重的化学老师。

老舅的酸菜猪肉炖粉条不负众望得让顾一燃炫了整整三碗饭，接着心悦诚服得表示还是东北的饭菜更适合他这个南方人。

下午高局过来对顾一燃再次回归表示热烈欢迎，同时宣布了一件大事，哈岚市公安局将要成立专门的缉毒大队。队长还是郑北，顾一燃担任毒物技术分析兼副队长的职务，瑶瑶和国柱全部留任。

“领导，这都缉毒大队了，这人我可得多要点啊，往后还指不定碰上什么事儿呢。”

“你小子少得寸进尺。”高局嘴里数落着郑北，却把手中拿着的一大摞警员档案扔在桌子上，“看看谁合适，看准了通知我，我去申请调动。”

办公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瑶瑶第一个举手说要多来两个身手不错能摁人的同事，接着国柱表示两个人干痕迹物证的工作能事半功倍，顾一燃最后说还需要有一个专门负责档案资料整理以及文书写作的人，这样大家的工作量可以减轻不少。

郑北粗略算了下，加上专案组原来的人员配置，这回缉毒大队少说也有八个人，挺像样的。筛选人员的时候，郑北特地问了顾一燃需不需要给他增配一个助手，毕竟分析毒品成分这种工作忙起来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能把人累趴下。

“你现在可是副队长，我心疼着呢。”说完就把桌上的人员履历表重新又看了一遍。

顾一燃未置可否只是轻笑一句：“你可别把无辜孩子拉进来，咱这工作危险系数太高，花州那儿卖保险的都不敢签缉毒警察。”

郑北点点头：“这你放心，咱局里统一给上保险。”说着突然将一份简历递给顾一燃看。

简历上的人名叫刘明阳，今年24岁，去年刚刚警校毕业。按说这么年轻的后辈应该不可能出现在推荐的人员名单里，除非有什么特殊才能。郑北定睛一看，这个刘明川也是花州人。

“你瞧瞧，花州的，刚毕业，学的是侦查技术专业。”郑北指给顾一燃看，“在校期间就曾担任社区属地的禁毒志愿者，多次报警发现聚众吸毒的蛛丝马迹，帮助花州警方抓过吸毒人员。”

顾一燃接过履历表仔细看着，微微皱眉道：“刘明阳，我知道，我在花州教书的时候给他们班上过课，成绩非常好。不过大老远的，他的简历怎么会在高局这儿。”

“你们知道啥！”老舅坐在他那个固定的象棋小木椅上喊道，“我可听说为了咱们哈岚这第一支缉毒大队，高局特地找赵厅给花州那边要来了最近几年里在禁毒方面有特殊贡献的年轻小伙子，这叫新鲜血液。”

“那这血液还真够新鲜的。我看就他了，给咱们顾老师当个助手啥的不错，都是花州人，还是师兄弟加师徒关系，那工作起来效率肯定贼高，那些什么档案整理的活都能交给他。”

顾一燃推推眼镜：“你们这儿是净逮着花州人拐是怎么着？”

没有大案要案的日子里，时间过得平静而安然。老舅信守诺言，真的带着孙女到海南猫冬去了，临走前还答应给专案组的每个人都带好吃的热带水果回来。瑶瑶好不容易申请到年休，领着父母去了趟北京。国柱家要开猪肉专卖店，郑北没少给工商管理局的弟兄打电话，给找了个价钱合适面积又大的铺子，接着又是装修又是各种注册。等猪肉店终于开张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

这段日子里，对于“雪天使”集团主犯的审理工作一直在继续。林家父子俩原本就不是什么重感情讲义气的人，没多久都撂了个干净。接着是白玲，然后轮到李文龙。就在专案组以为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的差不多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梁嘉驹提出要见顾一燃。

小年夜中午，郑北开车送顾一燃去看守所，到了之后一再确认是否要自己陪着一块儿进去，但还是被顾一燃拒绝了。

“他指名道姓要见我，肯定是有什么非常不一般的事情。以他犯的事儿，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他一个将死之人，身边又没有任何亲人，性格也不像会托付后事的那种，所以他这个行为很诡异。”

郑北还是放心不下，替顾一燃把羽绒服的拉链拉高一点：“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待太久，这里面可不比专案组，齁冷齁冷的。”

梁嘉驹比之前当公司老总的时候瘦了一些，顾一燃走进会见室，梁嘉驹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顾警官，好久不见。”尽管已是阶下囚，这男人依然保持着一种淡然的气质。

顾一燃点点头，坐到梁嘉驹对面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你找我什么事？”

“我始终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被人贩子拐走，没有遇见姜小海，是不是我的人生就会有另一种结局。”说着梁嘉驹竟然咯咯笑出声来，“一个死刑犯说后悔这种话没有意义。何况就算没有姜小海没有雪天使，我的人生也不见得会有多大改变。”

顾一燃平静得看着他，刚开始抓到梁嘉驹的时候，他曾经非常不解。个人资料显示梁嘉驹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读书的时候品学兼优，还拿到过湛州市优秀学生干部的荣誉，成年后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甚至连交通违章都没有。就像在审讯的时候梁嘉驹自己说的那样，他是个文科生又不懂化学，怎么就能和姜小海一块儿干这掉脑袋的买卖呢？！后来局里彻底搜查了那个制毒工厂，找到了他和姜小海一起住的防空洞。在那里顾一燃看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情侣款睡衣，两个同型号游戏机，成堆数不清的金条……这时他突然就懂了之前梁嘉驹所有的心甘情愿是什么意思。

“你今天找我来不会就是想说这些吧。”顾一燃敢肯定这其中绝对有蹊跷。

梁嘉驹缓缓抬起头，唇角带着一抹古怪的笑容：“顾警官，你知道‘弥赛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