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郑北原本打算陪顾一燃回到花州,处理好葬礼事宜及案件交接后即刻返回,预计行程不过一周。然而,世事难料,这座南方小城的温馨人情与冬日里难得的温暖气候,让他这位来自东北的汉子竟生出了留恋之情。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已至岁末。
随着新年临近,花州变得热闹起来,这里虽然不如哈岚那般雪花纷飞、银装素裹,却也别有一番韵味。顾一燃自从父亲失踪后,生活中就没有过节的概念,别人家团圆喜乐,对于他只有往家里壁龛上点香鞠躬的份,一边还不忘在心中默默发誓一定要把父亲找回来,生死不限。四月份离开花州的时候,顾一燃并没有对这夙愿能实现抱太高的指望,他只是觉得有线索就该去看看。甚至到最后他被李文龙堵到船上那会儿,顾一燃觉得自己或许回不来了。他对自己的生死素来看得极淡,和父母团聚没什么不好。但忽然身边就多了郑北,这下再说视死如归不免有些舍不得他。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又正逢上节日,顾一燃倒感觉有点不自在。他独居惯了,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过个节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还是郑北靠谱,别看在家的时候不动手,成天大鱼大肉的养着,但从小到大看都看会了,一到过节包顿饺子总是要的。
顾一燃在生活技能方面比不了郑北,之前当老师的时候一天三顿吃食堂,这会儿听郑北说要包饺子,还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没想到啊,还有顾老师不会的事儿呢,这还不得我吹上一年两年的。”郑北一边拿着菜刀在厨房里剁着饺子馅儿,一边回头冲屋里嚷嚷开了。
顾一燃坐在小方桌边上正低头给苹果削皮,听见这话忍不住回怼一句:“你也就这点能弯道超车。”
郑北把剁好的饺子馅全数倒入陶瓷大碗中,接着准备往里放调味料,这时候还不忘征求顾一燃的意见:“你喜欢咸的还是淡的?”
要说还是东北的食物养人,去了半年生生把顾一燃喝粥、煲汤、嗦螺的南方胃养成了酸菜粉条大棒骨外加炸鸡架的东北胃。
“啥都行,我不挑。”顾一燃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整齐得码在果盘里,那边郑北已经抱着盛满饺子馅儿的碗从厨房走了出来。
“本来想整酸菜猪肉的,这块儿都找不到味正的酸菜,逛出去四条街好悬给我整迷路了。”郑北手里拿着筷子用力搅拌着碗里的馅儿。
“那现在这是啥?”顾一燃伸头过去打量。
郑北颇为得意得把碗往桌上一搁,双手麻利得揭开刚买来的饺子皮:“我瞅这白菜不错,新鲜水灵的,就是个头比哈岚小整两圈。”
顾一燃愣了几秒钟,接着大声笑道:“这是娃娃菜,不是大白菜!”
“啥玩意儿?!不是大白菜!我说这南方白菜咋长得这么秀气可爱,跟人一个样。还娃娃菜,这名儿取得,肉麻的荒。”
顾一燃瞪他道:“还包不包啊?”
“包,怎么能不包呢!我必须得让你感受一下老郑家祖传的饺子味道。”
说干就干,郑北袖管一撸,吭哧吭哧就忙活上了。顾一燃站在旁边,看这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此刻居然小心翼翼得捏着饺子皮的褶子,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
“张飞绣花听没听说过,就你现在这样,反差太大。”
郑北一听,捻了一小撮面粉直接朝他面孔上弹去,顿时就把顾一燃呛得直咳嗽:“你可消停得吧,要不你来包。”
“包就包。”顾一燃卷起衬衫袖子,揭下一张饺子皮儿,夹了馅儿放上,面皮儿一对折刚捏出第一个褶子,肉就从旁边跑了出来。
“露馅儿啦,顾老师。来来来,我教你。”
郑北胳膊一伸,整个把顾一燃圈到自己怀里,胸口贴在他背脊上,两只手抓着顾一燃的手指,揪住面皮子往里捏褶。
“你这水平比郑南好点。”一边说还不忘一边比较,“她那双爪子包饺子可费老劲了。”
顾一燃搁他怀里只觉自己后脊梁上冒出薄汗,耳朵尖直发热:“行了行了,我自己来。”说着赶紧从郑北胳膊里挣脱出来。
对圣诞节自己偷着抱郑北的事儿,顾一燃后来想了很久。他那天虽然喝了酒但绝不至于到喝醉的程度,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喜欢上了郑北。这是某种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等到发觉已经在心中积了厚厚一层。
这事儿郑北当然不知道,隔天起来洗脸刷牙的时候直嚷嚷头晕。彼时,顾一燃被他的叫嚷声吵醒,坐在床边上给自己带眼镜,一边还不忘怼他——谁成天说自己酒量好来着?!对于昨晚的事情绝口不停。
没过一会儿饺子包好了,郑北热热乎乎下了两大碗,又简单吵了几个菜,全端在方桌上,乍看之下颇有热热闹闹过节的氛围。
顾一燃和他一人抱一个大白瓷碗,就着香醋吃起来。刚煮出来的饺子热气儿腾腾,几只下肚就把两人吃得鼻尖冒汗。
顾一燃怕热气弄糊片子把眼镜摘了,一张脸越发显得白净斯文,两颊被热乎的吃食弄出些可爱的红晕。郑北坐他对面,一边吃一边不经意抬头看见顾一燃的模样,傻傻呆了几秒。
“我天,顾老师不带眼镜这么帅的嘛,跟那啥港台明星一样样的。”他随口调侃道,“这搁警校读书教书那会儿,指定老招人稀罕了。”
“没有!”顾一燃非常肯定得斩钉截铁道。
郑北好奇上了:“不至于吧,这么精神一小伙,咋没人惦记呢。”
顾一燃报以苦笑:“招毒贩惦记。”
刚说到这里,郑北的手机突然叮叮咚咚得响起来,动静有些大,接起来一听,果不其然是郑北父母打来的。
“小北啊,今儿新年,你跟小顾老师一起过节了吧?”电话那头传来郑母温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
郑北嘿嘿一笑,往顾一燃那边瞅了一眼,见他正低头专注地吃饺子,便故意逗趣道:“妈,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我俩刚煮好饺子吃呢,热气腾腾的,跟过年似的。”
顾一燃闻言,抬头看了郑北一眼,眼神中仿佛在说:“瞧你那得意劲儿。”
郑母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俩啥时候回哈岚呢?
顾一燃连忙接过话茬,声音温和而礼貌:“阿姨,麻烦您和叔叔了,让郑北陪我过节。”
郑母又叮嘱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郑北放下手机,看向顾一燃:“顾老师,过完元旦你还回哈岚吗?”
顾一燃微微一笑,眼神中又意味不明的亮光:“你想我跟你回去?”
“那是必须的!”郑北将一大碗饺子吃了个干净,这会儿正满屋找起子开可乐,“你刚才也听见了,我妈可是问我们俩,那意思不就是想让我把你带回去嘛。再说那啥,队里都和你处老好了,你要走了我怕大家适应不过来。”
顾一燃走到冰箱旁边把起子递给郑北,顺便给自己找了瓶矿泉水:“谁问你这么多人了?”
郑北多聪明,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乐呵呵回答道:“那我可就太乐意了!你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个亲戚朋友兄弟姐妹啥的,往后日子谁照顾你?连做饭都没人给你做。回哈岚多好,你还住我那儿,我爸妈管饭,别说你一个人,十个都给你喂得白白胖胖。”
顾一燃听他说这一大堆,光就拣吃喝拉撒,倒把自己搞得像生活不能自理似的,不觉相视而笑。两人回到方桌边,继续埋头享用这顿简单的新年晚餐。郑北的手机时不时响起,都是支队里的人打来的。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让屋里更显温馨。郑北提议:“顾老师,我们看个电影吧,怎么样?我可老长日子没看香港电影了。”
顾一燃点头应允,接着两个人便一起翻箱倒柜得终于找到一部轻松愉快的喜剧片录像带。
“这是我爸喜欢看的,老电影,画质不怎么好。”顾一燃一边说一边把录像带塞进机器里去。
电影中的欢声笑语不时在房间内回荡,郑北被逗得前仰后合,顾一燃的表情较为克制,但眼角处的笑意却也藏不住。
电影结束时已近深夜,郑北起身去收拾碗筷,顾一燃见状连忙走过去帮忙。顾一燃家的厨房偏小,站两个人顿时就显得特别局促。郑北打开水龙头刷着碗,哗哗的水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带来一阵阵回响,水珠沿着他有力的手指滑落,滴落在水槽中,溅起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顾一燃站在他身旁,轻轻递过一块干净的抹布。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郑北的侧脸上,那轮廓在柔和的灯光下更显坚毅。
“没想到你还会干这些。”顾一燃轻声笑道。。
郑北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干我们这行的,什么都得会一点。”
“其实我一直很佩服你,顾老师。”郑北突然认真起来,“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最好的姐姐死那么惨,父亲失踪。这些事儿搁别人身上早给整疯了,指不定就走上报复社会的路数。你这些年全一个人担着,还要替警方帮忙,怎么熬过来的。我一寻思就浑身炸毛,太苦了。”
顾一燃轻轻拍了拍郑北的肩膀,笑道:“也没那么难熬,可能是从前我这么生活已经习惯了。”
“你就扯吧,什么习惯啊!习惯不了!”郑北大声打断顾一燃的话,“我就怕听见你说这个,谁生来就该过苦日子呢?!”
顾一燃看着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小北,我真羡慕你。”
“羡慕啥?羡慕我这满身都是伤?还是羡慕我成天操心的命?”
顾一燃学着赵晓光的口音说道:“大哥!你身边那么多朋友兄弟,这点我就不行。还有叔叔阿姨,还有郑南。我从小就是独生子女,一直羡慕别人家吃晚饭的时候可以一大桌子聚在一起。来哈岚之前,我真的以为我要一辈子这么活到老了。”
郑北把洗好的碗筷整齐得摞在水槽旁边,然后将毛巾拧干挂在架子上,转过身和顾一燃肩并肩站着:“这个你就甭担心了,今后吃晚饭时候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就等着吧。”
他像平常一样,伸手揽住顾一燃的肩膀。厨房窗户外的夜空,时不时被腾空而起的烟火照亮,姹紫亮红的光晕闪了两人一脸,1998年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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