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郑北和花州警方对接四〇二案件那天是12月24日,圣诞节前夜。顾一燃跟着一块去的时候,遇见了伍志杰,算起来他和顾一燃的交情可匪浅。郑北当初来花州请顾一燃的时候认识了伍志杰,后来因为案件的种种情况,没少跟他打交道,这次过来再碰上自然是兄弟见兄弟,直接抱头揽肩。
顾一燃站在旁边全程默默无声,郑北那儿忙着和伍志杰称兄道弟,顺便就把哈岚那里的案情给说了个七七八八。接着郑北和顾一燃和花州警方刑侦大队和缉毒支队的人员开了个不算短的会,毕竟“雪天使”最早的雏形出现在粤东,后来经过姜小海的改良配方,整个做大做强。早在姜小海落网之前,花州这边就已经把豪哥集团连锅端了,现在“雪天使”也给铲掉,总算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郑北开起会来很有些队长的架势,他一边将整个“雪天使”案件的来龙去脉和侦破过程从头到尾向花州警方复盘了一遍,一边还不忘狠狠感谢兄弟单位的鼎力相助,最重要的就是给他送来了顾一燃这么个贼拉牛逼的化学教授。
“你们不知道,顾老师在哈岚有多勇,什么长跑追车、化妆暗访、单挑匪徒、自制炸弹炸毒窝、拿个撬棍往地上一扒拉就是一堵火墙。我原来以为请了个学究回去得天天供着,没想到这文状元自带武状元隐藏属性,那玩意儿嘎嘎帅了!”
郑北这通夸把花州警方的人都听乐了,尤其是伍志杰,伸手怕拍旁边顾一燃的肩膀说道:“早知道这样,真该拉你进我这里。”
顾一燃笑着回答:“我现在打报告还来不来得及。”
“就怕哈岚那边舍不得你走。”
伍志杰这话不偏不倚正中顾一燃的心事,他这几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当初郑北来花州请自己就是为了给哈岚警方提供有关毒品方面的专业知识,现在案件已经结了,他也该就此回家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交情再好也总不能一直留在哈岚,他的父母和他的家都在这里。关键是郑北的态度让顾一燃捉摸不透,就像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力褒奖自己,可顾一燃怎么听怎么都感觉这是要把他安全送回花州,说不定还会送面锦旗,上书“智勇双全、擒毒英雄”八个大字。
郑北还在继续说着案件,顾一燃有一句没一句得插话进去解释。他心里淡淡的,说不出有多兴奋也说不出有多忧伤,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原来那种闷闷的压抑性格。
花州这边过圣诞节比哈岚要热闹不少,得益于地理条件和各种改革开放政策,经济得迅速腾飞带动了当地和世界文化接轨的步伐。
伍志杰的性格与郑北相似,两人甚是投缘,再加上是圣诞夜,干脆由他做东拉着郑北和顾一燃去永泰吃铁板烤海鲜。三个人坐在路边摊上,喷香的大鱿鱼烤得油花滋啦冒响,郑北第一次在冬季露天吃烧烤吃出一脑门子汗。
“阿燃,我兄弟。”伍志杰豪爽得拍着郑北大声说道,“今后你多罩着点。”
“胡说八道什么呢!”顾一燃满脸嫌弃的表情。这种话他不爱听,弄得自己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有冇搞错,他顾一燃可是堂堂正正警察学校毕业的高材生,专业知识过硬,智商超群,头脑聪明,枪法一流,颜值扛打,才不需要谁来保护。顾一燃记得在哈岚的时候郑北也说过一样的话,彼时“雪天使”案情尚未明朗,专案组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要说郑北是真的适合当领导,这政治思想工作的能力杠杠的,一把薅住顾一燃的肩膀——“从今以后,我罩着你!”说完甚至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是一百个愿意!但顾老师我可不敢擅自做主,生起气来,老吓人了,你是没看见!”郑北这话的意思直接就把压力转到了顾一燃这边。
“阿燃,你几时霎气下自己。”伍志杰冷不防用粤语问他,颇有老父亲关心儿子终生大事的味道。
“我一人食饱就算。”顾一燃饮着杯中的啤酒回答。
这下伍志杰来了精神,拎着杯子往郑北面前敲得啪啪响:“阿燃我知道,闷声口硬。你们东北姑娘不都性格豪爽嘛,你给介绍介绍,正好互补,登对顺眼的嘛。”
郑北瞬间乐得笑起来,朝伍志杰点点头:“成,这事儿我放心上。”
不知不觉夜色悄然渐浓,灯火阑珊之时,三个人都有些微醺,尤其是郑北。伍志杰家就在永泰附近,这会儿只能和顾一燃一起两个人将郑北抬回老楼。
郑北那大体格子,把他抬回来可把伍志杰和顾一燃累惨了,好不容易给弄回卧室的床上,顾一燃直接坐倒在床尾的地板上低头喘粗气。
“阿燃丫,有野要讲出嚟,企住唔好。”伍志杰将手掌撑在他肩头,沉声道,“枉费功夫。”
顾一燃只是低着头,被好友这么提点忍不住呵呵笑道:“你还真要把我赶回哈岚去啊。”说完抬起头看着此刻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郑北。
伍志杰的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往外走:“人在局中不知醒,你自己决定。”
顾一燃听见他出去关门的声音,心里总算舒服了些。他不常喝酒,但酒量不小,从前父亲在的时候,父子俩吃晚饭经常会陪着喝上几盅,记忆中喝醉这种情况还真的没出现过。这得益于他超群的自控能力,就像今天晚上,他的头脑和意识不会因为酒精而涣散,最多就是身体四肢有点不太协调。但顾一燃却觉得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情绪上的外溢,说起来酒精也是能产生依赖的东西之一。
这片老楼到了晚上几乎没有什么喧闹的声音,静谧中带着些许烦闷。花州冬季特有的回南天,水汽蒸腾下顾一燃的眼镜片模糊不清。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给自己洗个脸,顺便给潮红的面孔降降温。但似乎这种想法并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
顾一燃站在床尾那儿,看着此刻睡得那叫一个瓷实的郑北。说起来,郑北睡觉的模样他熟得不能再熟。在哈岚这半年里,自己整天和他一屋睡,有时查案太累,他都能听见郑北轻微的鼾声。这种时候,顾一燃就会从心底里羡慕他,生活中有父母有妹妹,工作中有兄弟有朋友有老舅,哪像自己孤零零惯了,仿佛天地中从来就只有他一个。
这么一想顿时就感觉浑身不对劲,用东北话说就是刺挠。顾一燃赶紧跑到卫生间里去打开水龙头伸手掬水往自己脸上浇,顺便清醒一下。他正拿着毛巾准备给自己擦干的当口,就听到卧室里传来郑北稀里哗啦翻身的动静。顾一燃拿了毛巾走到他床边,低头一看,这家伙还真是睡得舒坦,张手张腿的,自己这床几乎快容不下他的体积。
“郑北,郑北,洗把脸再睡。”顾一燃弯下腰去摇晃他上身。
当事人浑然不觉,倒是把胳膊一挥侧过身去,直接将他囫囵个得揽到自己的胸口上。顾一燃哪里经过这事儿,别说感情经历连女生的正脸都没怎么仔细打量过,这会儿突然被郑北裹挟在他胸口,难免心脏突突跳。
“……乐乐……乐乐……”含糊不清的口齿间喊的是童年最深的记忆。
顾一燃刚刚被柔软了的面部神经和心灵顿时如遭针扎般瑟缩起来,他太知道这背后的原因。四〇二案件结束后,郑北想替姜小海立个衣冠冢,毕竟他俩从小的感情,姜小海可以不仁,但他这个大哥不能连最后这点事都不给办。因为这个缘故,郑北没少给上级领导打报告写申请,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顾一燃代笔。好不容易克服千难万阻同意了,郑北想了半天决定在墓碑上只写乐乐两个字。他认识的大概只是十二岁那年和自己关在同一个贼窝里的那个小个子男孩。顾一燃明白对于责任感太强的郑北来说,姜小海会有今天的下场,他一定会觉得有自己的一部分关系,比如假如当年他和乐乐一起逃出去被救,也许事情的结局就不会是现在这样惨烈。
为此顾一燃曾经问过郑北,就在姜小海立坟的当天。他俩一起站在乐乐的墓前,郑北很严肃认真得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人生哪来的后悔药,路都是自己选的。小时候我没能带他一起逃出去,是我对不起他,但任何事情都不能成为违法犯罪的借口。”
“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你的敌人呢?”
郑北想都没想直接说道:“拉倒吧,你啥样我还不知道,都上了电椅了。你这样的搁解放前那都得上人民英雄纪念碑,就小学语文书上写的‘严刑拷打,宁死不屈’。”
狭小的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郑北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顾一燃挣扎了半天才把自己的脑袋从郑北的胳膊肘里钻出来,这会儿他整个身体几乎全倒在郑北怀中,鼻子和嘴巴就靠在郑北的脖子旁边。他轻轻动了动,鼻尖闻到一阵夹杂着剃须膏和酒精的特殊气味,这味道让顾一燃有些头晕。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某种不知名的情感抗争。作为一个化学教授,他知道人类的所有情感和欲望不过就是体内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的结果,一切都有迹可循,可每次只要一遇见和郑北相关的事情,他的原则总是无法坚持。原来自己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顾一燃自嘲得想着,同时展开两支手臂,将沉睡中的郑北紧紧抱住,紧得就好像这家伙随时都会消失无踪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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