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王子】擦爱而过 1

东京的天空一到傍晚便会有铅灰色云层出现。秋季高高的苍穹,夕阳瑰丽的锍金光芒被遮在云层后面,隐约能看见淡紫的晚霞。

RJ浅草线电车从银座开往城下町,在野塘横驿停靠四分钟,然后隆隆声继续碾过钢轨。亚麻色头发的小男孩肩上背个书包,站在阪急电车的月台上等人。

嗯……他今天会不会来呢?!还是像以前那样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身后来吓我一跳?!小男孩想啊想,不时抬头看月台上的石英钟,弯弯的月亮眼笑地眯成了两条缝。

“星期六下午三点半,我在RJ浅草线的野塘横站等你,一定要来哟,一起打球去!”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说这句话时,自己只有七岁,当时对面站着一个和他同年的男孩子,五官清俊,目光淡淡。他对他笑,接着就那么自然得提出了邀请。

这一请便是整整九年,总共468个周末,每次他必定会准时等在这个月台的这个地方,等着看另一个人从月台的一端朝自己慢慢走过来。然后他就笑着迎上去:“你迟到罗,罚球10个!”这句话他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

“嗯……就这样吧!”印象中那个带无框树脂眼镜的男孩子,一向不太爱说话,除了有一次自己问他长大了最想干什么的时候。

“我想去全国大赛!我长大一定要去全国大赛!!!”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居然有如此大的口气。

他依然满脸笑容地看着他:“这样啊?!那我和你一起去!!!”说着伸出左手小指,“就这么说定了,将来我们两个一块儿去全国大赛,和你拉勾!!!”

男孩微微点头,用自己右手小指攀住那段细细白白的骨节,两只手指轻轻牵着——“你可千万不能忘了哟,手冢……”

那时他们俩都只有八岁。

“芹菜、土豆、西红柿、鸡蛋、辣椒、法式面包、香肠、多春鱼排、洋葱,还有……最后还有芥末……”

他边走边埋头看着手里的超市售货单,自从高二那年和父母分开住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每周五晚上去离家四站路的量贩大卖场里采购日常用品,然后再大包小包的拎回来。“嗯,没落下什么东西漏掉就好。”他仔细核对了一遍收据,接着准备掏钥匙开门。

这是一幢带小院的独立楼房,靠近新桥电车站,从这里到青春学园,乘山手线只要16分钟。山手线呢?!以前那个人也是乘这班电车去上学的吧!记得他曾经说过,还是喜欢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就好像高速跑动中拍网碰到球的瞬间。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当初他才会考虑将房子买在山手线附近,不管怎样,总让自己离那个人近一点,哪怕只近一点也好。他想着,转动手里的银钥匙,将门打开,那种云淡风清的微笑从脸上露出来。

将怀中的物品袋往玄关处一放,他脱下身上的米黄色外套,顺手按着固定在起居室墙头的录音电话:

“喂喂,我是阿乾,打你手机打不通,别忘了这个星期天的晚上,到河村的寿司店来,有约会!”

这个家伙,怎么到现在还改不了把“约会”两个字挂在嘴边到处乱讲的坏习惯呢,真是拿他没办法!

“不二嘛,桃城呢!你这电话好难打,星期天一起去河村家,听说有聚会,又能大吃一顿了,等你哟!”

一想到桃城鼓着腮帮子胡吃海灌的模样,他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有这家伙在,河村家的寿司铁定赔本。

“我是菊丸我是菊丸我是菊丸,周日的聚会你可一定要来,不然和你绝交,还有别把你那个什么芥末汁一起带来,河村这里有好多!”

原来是这只可爱好动的跳舞小猫,整天蹦上蹦下,大眼睛里永远有着别人猜不透摸不着的古怪想法,都十八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不二阿,劳驾星期天到我寿司店来,大家都来呢,你不能缺席,到时候我做你最喜欢吃的花枝寿司,怎么样?”

阿隆还是那么忠厚老实,当然这是在他没有手握网球拍的情况下。

“学长,不二学长吗?!想必你已经知道星期天聚会的事情,那就不多说了,我是海棠。”

不善言辞就是不善言辞,他笑眯眯地听着电话录音里海棠薰木衲的声音,其实这个家伙比谁都温柔善良,还容易害羞,恍惚中海棠脸红的样子就好似在自己眼前一般。

“周助,不知道你有没有接到阿乾他们打来的电话,我是大石。星期天晚上拜托来阿隆家的寿司店好吗?你可不能推拖啊!!!奥,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那天是手冢生日,听说他会打电话来,大家都在计划到时向他讲些什么祝福呢!周助,记得一定要来哟!!!”

刹那他的心跳停了一拍,转过头看着桌上的电子日历,星期天10月8号,还真是手冢的生日呢。算起来该有整整三年没有给手冢认认真真过过生日了,自从他离开校队,离开网球部,离开青学,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三年,时间飞快得令人害怕。当初说是只要几个月就可以回来,现在成了一句遥遥无期的诺言,虽然那年青学最后一路打进了全国大赛,并且还得了亚军,可是手冢毕竟没有回来。

他,不二周助,在八岁那年和这个带着眼镜的男孩子共同许下的盟誓,竟就这样被破坏的一塌糊涂,手冢,你爽约呢!!!!至于以后……那只有天晓得了。可是手冢……我说过要和你一起去全国大赛,我一定会遵守的!!!!!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零九秒。

梦魂开始纠缠住他……

“我不能做这种事,一直以来网球部部长就是你,但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还是可以做代理部长的!”

“手冢,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大石秀一郎坦诚地望着他……

“事先声明,你可不要输了!”越前那种一贯傲气的语调,他看好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小鬼头,因为他身上有自己当年的影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打到这种地步,还是我想错了!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会用更冷静更理智的态度来面对比赛,可现在你却是用这种热血沸腾的样子来和我较量,明明知道自己的左肩会随时垮掉,却还是这样一球一球地往下打,手冢,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Thirty—five all……”

“Thirty—five,thirty—six……”

“不要打了,手冢部长,再这样下去你的左手真的会……”

他握着球拍,左肩撕裂地疼,锥心刻骨无法忘怀。最后机会了,只要追平,就一定能够获胜。他清楚对手的回球逃不出自己领域的范围,是啊,从来没有人能逃出他布下的领域。看台上站着他的队友,他们一定也知道了吧,领域,手冢的领域,青学网球部足可笑傲群雄的第一强招。

“是部长的Tezuka zone……”几乎所有人都在大喊,叫声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Tezuka zone……”那边冰帝两百个人的助威团已经看到了希望的破灭。

胜负已决,难道不对吗?!他挥拍、击球,然后看着那枚草绿色的圆形物体从自己身前呈反方向朝迹部的半场飞去。

似乎有零点零几秒的时间停顿,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格一格往前滑,让他清晰地看见每一个细节。球在网上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如同幽幽叹息,碾转过心灵和唇齿,然后轻轻坠落,掉在白色球网线靠近自己的那一头。

“Thirty—seven,thirty—five,冰帝迹部景吾胜出,7:6……”

他不说话,只是仰起头闭着眼,任午后阳光照在自己早已流满汗水的脸上。对不起了,大石;对不起了,青学;对不起了,越前,接下来就由你来完成我没做到的事情吧。然而心底里,深深的,还有一个人是自己所必须要道歉的。

他将头转向身后的看台,就在第一排中间,那个长着亚麻色头发的男孩,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笑意温暖的人,那个一直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眯起眼睛对他说“手冢,星期六下午去打球好吗?”的人,那个相识了九年并和自己许下过约定要一起去全国大赛的人。

对不起,周助,我失约了……

为什么要向我说对不起?

因为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全国大赛了!

是吗?!手冢……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要说什么,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他就这么看着他,此刻不二周助脸上依然是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为什么不说话,手冢?

因为要说什么,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不二周助停在河村家的寿司店门前,他在迟疑究竟要不要敲门,因为他已经听见现在从门内传来的一阵阵笑声。还是别这样做作了,他笑着抬手将木屏门向左移开。

虽然心理上已经有所准备,但看到这样熟悉的场面,不二还是小小吃了一惊。记得有一次赢了地区预选赛,大家也是在这个小店里开PARTY来庆祝,那回菊丸和桃城抢星鳗吃,洋相百出,这个调皮鬼最后居然还争着吃河村特意为他做的芥末寿司,结果辣得眼泪哗哗流。那时手冢也在,他就坐在现在阿乾的位子上,靠着长柜台,头低低垂着,好看的流海档住他那双清冷帅气的眼睛。

嗯,从来都觉得手冢是个很奇特的人呢!那样冷冷的,成天板着脸,不二经常想知道这样的手冢如果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在青学网球部里,手冢有绝对的威信,那种令人折服的气度,不二认为就算是对手也会佩服到五体投地。可手冢真的是冷的吗?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二忽然能够很肯定的回答——不是!

也许没人会相信吧,可他就是认定了这个带眼镜的手冢国光——这家伙的内心说不定比谁都热烈呢,万年冰川下不也是经常涌动着灼热的火山熔岩吗!

“不二!!!!”菊丸不知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然后呼咻一下挂在他脖子上,活像一只眨着大眼睛的柴郡猫。

大石走过来拍他的肩膀:“不二,咱们已经有好久没这样聚在一起了吧,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他弯着自己的月亮眼,朝大石点头:“是啊,真的好久了!”

青学的网球社分为三个部——初中部、高中部和大学部。自从他们升上高中部后,比赛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难打,每次胜利都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并且好像有特别规律似的,这三年中青学的校队一直是全国亚军,总得不到那颗王冠上的宝石,这多少是一种遗憾。

“喂,不二,你还不赶紧过来吃这花枝寿司?!”阿乾的声音忽然响起,“再不快点就要被桃城抢光了,他吃东西的速度是你的3.25倍!”

“拜托,乾学长,花枝寿司明明是海棠吃的,你怎么又赖到我头上!”显然阿桃是不能让人冤枉的,这不马上开始澄清事实了,还外加推出肇事者。

“你胡说什么,桃城!!!!你自己吃的难道就没我多吗?!校队里最贪吃的家伙就是你这个笨蛋!!!!”

不二知道挨下去该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口水大战,如果越前在,这小鬼肯定会歪歪嘴然后很拽的说一句MADAMADADANE,如果手冢在,他说不定会僵着个脸冷冷看着那吵架的两位活宝,接着很有威严的说,桃城、海棠回校罚跑50圈。

不二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听见手冢说这句话,真的,很想很想,想听那个人用沉稳的语调缓缓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样子,哪怕紧接着后面的词是“全员”。

“啊,周助,你还不知道吧?桃城马上要和杏小姐订婚了,看来青学校队里第一个成家的人是阿桃罗!”

“这算什么,根据阿乾的记录,上个月连海棠都收到女孩子写的情书了,好羡慕哟!”

“不二,怎么都没见你和女生约会过呢?!可得抓紧啊!”

约会吗?!周助想,自七岁开始自己就一直和一个人相约,周末的野塘横站上两个男孩子从幼稚园到小学再到初中,曾经以为会这样和你背着书包拿着球拍一年一年相约下去,但是……他笑笑,真的很固执呢?!手冢走了三年,自己却还是会不自觉地跑到那个老地方,每个星期六傻傻地等,其实希望看见的也无非就是这个人冷俊的面孔和难得一现的笑容。

不二眨着自己弯弯的月亮眼,嘴角唇边尽是掩不住的微笑:“嗯……约会的事啊,你们就别操心了!”

手冢,手冢,三年了,你是否还记得每周末我们的约会呢?!他在心里默默问道。

越洋电话是在东京时间晚上22点整打来的,是河村第一个听到的铃声,接着满屋子叽叽查查的吵闹立即安静了下来,静得没有一点响动,只听见那清脆的电话铃在耳边震颤。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想要肯定什么,最后大石从位子上站起来,朝那个不断发出响声的物体走过去。

“喂喂……喂喂……”大石拿着电话筒,声音抖的厉害,“手……手冢吗?”所有人的目光此刻统统集中在那只黑色的电话听筒上,屏息静待,气氛紧张的就像决胜局最后一个球被抛起的时候。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手冢!!!!!!”随着大石秀一郎千载难逢的夸张叫喊,一屋子人这才算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下午二点的太阳是一天中最灿烂的,他靠在窗边的扶手椅中,初秋金黄阳光穿过屋前白桦树的青绿枝叶,折射到他身上,温度正好,清爽而干净的空气,到处弥漫着蓝莓浆果的甜香。“哎呀,部长,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都等着呢!!!啊啊啊……你现在一定长得要比阿乾高了吧,真怕到时会认不出来。还有还有,今天是你生日,HAPPY BIRTHDAY!”电话里传来的是桃城的声音,手冢听着他那出名的大嗓门震得自己耳朵发痛。

“谢谢,桃城。”他还是不喜欢长篇大论。

“接下来是我,菊丸。我这里贺词有一大堆,你要不要听呢?!手冢,祝你天天快乐、事事顺心、越长越帅、胃口好好、笑容多多、有空找个德国女朋友带回来让大家参观,还有就是快点回来,我这里等的头发都白了。奥,还有还有,桃城要订婚了,对象是不动峰的橘杏小姐,海棠终于收到了情书,还有还有……喂……你们别跟我抢,我还没讲完呢……把听筒还我!!!!!”

他静静听着英二有点混乱的叙述,没想到一别三年,现在桃城居然要订婚了,出乎他意料之外:“代我恭喜他们两个人。”

“手冢嘛?!你的数据资料快过期了,写的全是三年前的东西,我怕要作废。回来吧,我等着重新替你做分析呢!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喝过我做的饮料了,一定挺怀念吧,哪天你回来青学,我一定用两升装的好好款待你!”

“是嘛,乾,你又用蔬菜汁毒死了几头大象?”难得自己有开玩笑的兴趣,虽然语气还是冷冷的。

手冢攥着电话,他在等。大石,桃城,菊丸,阿乾,海棠,河村……这些曾经是自己队友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在电话里对他说“回来吧,部长”,可是好像还缺了谁,大家都说很希望他回来,偏偏他最想听到的那个声音却从来没有讲过这句话,还是你已经知道,所以才绝口不提。

不二一直等到河村把电话筒放在自己手里,他才慢慢地将嘴靠上去。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因为说什么,你都已经知道了吧,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Tezuka……”他的语调向平常一样,没有其他人那样兴奋,完全是最淡然的感觉。

“Fuji……”电话那头手冢的声音,依然和三年前离开时没有任何改变。

接着便是沉默,不二觉得很多事是没办法讲出来的,难不成告诉他,自己一年前搬家搬到山手线附近,就是因为从前他是乘这趟电车去上学的缘故?!难不成告诉他,这三年里自己还是每周六等在野塘横站的月台上?!难不成告诉他,自己除了网球还喜欢上了钓鱼?!如果真能讲的话,他早就不会等到今天了,还是那句话——怎么说,说什么,你都已经知道了吧!所以便什么都不说了!

手冢也选择了沉默,倒不是因为自己向来只会做,不会说,而是他也不知道究竟应该说些什么。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在房子所有的阳台上种满了仙人掌?!总不能告诉他,为了买到最纯正的日本芥末,每次要开车跑到75公里以外?!总不能告诉他,三年里不知做过多少回相同的梦,和他站在RJ浅草线的野塘横站月台上,梦见他对自己笑?!满腹的话,到最后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又或者——怎么说,说什么,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Tezuka。”

“嗯?”

“18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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