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王子】First Love(乾柳)

“如果你愿意,让我欣赏一遍纯真年少,成熟后那张动人笑脸怎样发展,眉目有何变迁。”

其实没有人知道,一向聪明过头、做事精密、长于算计的青学乾贞治,他最大的兴趣爱好竟然是玩拼图。就是那种一小块一小块散乱成无数片的东东,被压成各种形状,贴上图案,得花很长时间才能将其化零为整。

没有人知道,除了立海柳莲二。其实没有人知道,一直镇静过人、心思缜密、头脑清醒的立海柳莲二,他最害怕的事情居然是寒冷。没有人知道,除了青学乾贞治。

周围是有规律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药水味,有金属器械相互碰撞后发出的尖锐响声。缠着六层纱布,外加绷带,让我感觉昏昏然。“小心、小心、慢点……”

耳朵里听到有人在不断提醒着什么。他们让我坐在靠背大椅子上,说今天是拆纱布痊愈的日子。我眼前漆黑一片,但可以想象得出,现在四周肯定围满了医生和护士,他们用医用剪刀剪断包着我大半个头的绷带,然后一圈一圈往外绕纱布,就如揭开伪装看真相一样。

我叫柳莲二,杨柳清风的柳,亭亭白莲的莲,说一不二的二,今年十九岁,日本东京都立海综合大学文学系二年生,但目前我是这家医院的病人。说是病其实不过就是一个手术而已——角膜移植,我的双眼早在一年前就失了明。我不知道那个捐给我角膜的好心人是谁,医院方面不让说,我也不便细问,而今天则是我重见光明的日子。

光明,我心里想。不,我最渴望看见的并不是这个,我渴望看见的只是一个身影,一个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伴随在我左右的身影。

小时候,我是个瘦弱的孩子,削尖着脸,有一双墨黑如点漆的眼睛,简单的童花头,看上去更像个可爱小女生。平时爱睁大眼睛看别人,睁得极大,如同一只大眼的小兽。为此我不是很讨人喜欢,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因为大家都说我眼睛里的目光很怪,就好像X射线会透视人,站在我面前被我盯住看就好似被穿透了一般,他们说我的眼睛可以看穿任何人的内心。没有人喜欢被别人看穿,所以没有人喜欢我。无所谓,从小我就对这种事情冷漠的可以,直到,直到遇见他。

六岁那年,有一户姓乾的邻居搬到我家旁边住。很怪异的姓氏,虽然我知道姓柳的人在日本也不多,但“乾”这个姓我确定在当时只有六岁的自己脑海中是属于外星人种范畴的,因此后来我对他们家的格外注意,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我必须要在这里向各位承认,虽然后来柳莲二这个名字经常出现在立海大网球队的正选中,甚至还有幸登上过全国少年选拔赛的名单,可最初的最初,让我忽然想参加这项运动的理由,确确实实是因为希望让自己可以看上去强壮一点。因为体质和相貌的缘故,我在10岁前长得非常柔弱,几乎和女孩子无异,因此常常遭高年纪学长的欺负和搔扰,但所幸没吃过什么亏,这还得托我那双眼睛的福,每次被别人压在墙壁或地上的时候,我必定会愤怒得睁大自己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眸子,然后欺负我的家伙就会突然松手大叫着逃跑,如同见了鬼似的。这不是我的错,可却让我成为众人口中的“妖怪小孩”,但凡看见过我瞪大眼睛的家伙,异口同声说那种目光让人不寒而栗、非常恐怖。渐渐父母有了风闻,于是他们很有点无奈的对我讲,Renji,从今以后你还是把眼睛闭起来吧,这样或许能够让你的生活快乐一点。

“其实莲二的眼睛很漂亮呢!真的,非常漂亮!闭起来太可惜了!”记得在小学网球部里的时候,有一次贞治突然问我为什么从来不睁眼。我轻轻地笑回答说,既然贞治想看那就没问题,但是你可别害怕。说完我把眼睛张开,然后听见他对我讲了上面这句话。

当时感觉很奇怪,怎么所有人都觉得可怕偏他会说漂亮,我搞不懂了。

“难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莲二你的眼睛很漂亮吗?”

我愣楞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男孩子,看他那副方方的反光镜在傍晚五点的夕阳下闪啊闪,然后我点点头。

“这些人才应该把眼睛闭起来,因为他们全是瞎子,有眼无珠的瞎子!!!”

“莲二,有空还是把眼睛睁开吧,很漂亮,我喜欢!”

现在想来,以后的所有所有,都是由这个时候的这句话开始的。以至我失明后的一年里,做了好多梦。梦里是旧日小学的校舍和网球场,学校总是空无一人,那些教室在晚霞灿烂里默默的球场上留下毛茸茸模糊的影子,然后就看见贞治站在那里,七岁时的模样,手里拿着个网球拍。梦里他说,Renji,还是把眼睛睁开吧……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

接着便惊醒,发觉眼泪已经沾湿了枕畔。

有时童年的亲密无间,是因为不知道长大以后会像蒲公英随风那样,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未来,各有各的物是人非。纵然青梅竹马,论热情,明明比谁都更诚挚更纯洁更激烈,偏偏那一块领域对自己却是空白,原来感情同相识时间的长短并不成正比,亏我还是如此精通数据的人,关于这点竟然花了十来年才弄明白。

第一次离开贞治,我12岁,原因是搬家。或者孤僻的小孩大多早熟,那时我和贞治已经是全国小学界的男双NO。1,有一回比赛拿了冠军,他突然跑过来抱住我,那么紧紧的,搂得我喘不过气,嘴里却在喊:“Renji,Renji,冠军呢!我们做到了!”震撼得我都不知说什么好,只呆呆站着任由他抱我,心里却慌得一塌糊涂。

关于搬家的事,我没对贞治透露过一分一毫,果然我是个挺怪异的小孩,算起来从小到大,也就他对我的意义非常,可搬家的时候我却连通知都没通知他一声。

年少懵働,不晓原因,在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当初不告诉贞治,是因为怕自己面对他的时候会动摇,会舍不得,会心痛,会不想离开。

至今记得临走那天,我第一次在人前流下眼泪,坐在车里透过宽大明亮的后窗,看着贞治家那浅灰围墙和古铜色大门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我视线中的时候,泪水竟不知不觉就翻涌了上来,大颗大颗自我瘦削的脸庞上滚落,再也止不住。那种浑身被掏空的感觉,我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年纪小的时候,总以为要忘却一个人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以后岁月中有太多的时间来让自已忘记,但他除外。考上立海大附属后,我理所因当地进入了初中网球部,依靠着一贯镇静灵活的技术和完美的数据资料,很快我便成为了正选。但“柳莲二始终是个怪异的家伙”,这句话由副部长真田说出来一点都不奇怪。

“你说,柳莲二他为什么老闭着眼睛呢?”是为仁王雅治言。

“闭着眼睛也能打网球的吗?没听说过耶!”是为丸井文太言。

“难道他的视力也有问题?!有趣。”是为柳生言。

“哇呀!!!柳前辈闭着眼睛的样子好像黄金圣斗士沙加哟!!!哈哈哈!!!”是为切原赤也之总结陈词。

天天都听到关于我眼睛的种种猜测,我无动于衷,毕竟那个可以让我把双眼睁开,并且对我说Renji的眼睛很漂亮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等上了初中我才发现,过去小时候的许多人和事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淡忘,唯独贞治例外。忘不了,真的忘不了,他与我早就已经是根深蒂固了,拔都拔不出来。其实贞治进入青春学园我一早就知道,我不想说我的资料和数据多伟大多伟大,但有时候它真的很管用,可以让我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包括贞治也开始研究数据网球这个重要讯息。

“Sadaharu:今天天气很热,我参加校内排位赛了,打单打还是不习惯呢!真的好想和你再组双打,可惜你又不在立海大。说起来贞治也进了青学的网球部吧,那什么时候能和你打场比赛呢?!和贞治比赛才是我最开心的事。”

“Sadaharu:终于进正选了,好高兴,贞治也要加油!今天看见仁王和柳生练配合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想到以前的我们,那个时候你总说Renji,如果是我们俩的话,就算将来问鼎世界应该都不成问题。”

“Sadaharu:贞治,你在青学过得还好吧!有传闻说,青学网球部部规森严,动不动就罚人跑圈。贞治这么调皮的人,一定给罚跑过好多次了吧!其实我也很想陪你一起跑,可是……”

“Sadarahu:生日快乐,贞治!算来今年我们两个都已经14岁了,从搬家到现在都两年多了,但我还是记得以前我们一起打球的那个地方。昨天回母校去了一趟,顺便也去我家从前住的房子那里看了看,原本以为能碰到你,谁知你家也搬走了,只剩下空空的一幢小楼。贞治,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

“Sadarahu:今年的关东大赛青学没有进,感觉很失望,因为这样就没办法和贞治一起比赛了!贞治,我真的真的很失望,一直以为会在关东大赛上与你见面,可是最后你却没有来。贞治,明年可不能再爽约了,我会等你的,一定!”

“Sadarahu:一直以来我都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应该算是好朋友吧!我们之间只能是好朋友吧!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了,可又说不出来。贞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Sadarahu:整整四年两个月零十五天,我竟然会等了你这么久,不过还好,总算是把你等来了!明天的第三单打比赛我一定会全力以赴,我不会让你失望。这样也好,把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借明天的比赛来完结吧,我总算也能死心了!”

我说不清楚心里的感受,当再次看到贞治的时候,他就站在我对面,身上穿着青学的正选队服。他个子好高,根据我收集到的数据,应该是184CM,还是带那种黑方框会反光的瓶底眼镜,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呢!而我自己却改变了不少,四年时间,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女生般瘦弱,容易被人欺负的柳莲二,别说在立海大,就是其他学校里,我也是个绝对不好惹的对象,四年中没有人看见过我的眼睛,为此被认定是神秘而怪异的家伙。

“Renji,四年两个月零十五天,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听到他有些严肃的声音,我把眼睛稍稍睁开,初夏灿烂的阳光直照进我的眸子,视网膜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而挺拔。我不露声色地笑,四年两个月零十五天,你算得和我一样准确无误,原来你也和我一样没忘记从前呢!

这场比赛非常激烈,起码比我想象的要激烈,两个同样爱好收集资料和数据的童年好友,居然可以在单打比赛中一直拖到抢七。不管立海和青学的人在看台上是多么的惊诧和恐慌,我倒挺高兴,毕竟一直以来能和贞治比赛是我梦寐以求的。可当他因为接球而摔在地上时,我的心竟然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种情况在以前比赛中从未发生过,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就是控制不住,心脏随着贞治眼镜的破碎而裂开细细的伤痕,那种感觉就好像被什么极细的针突然刺穿了一般,心血缓缓流失着。

在立海大网球部里,柳莲二这三个字代表的是完美的数据,但可惜,我却并非是个完美的人,因为我有弱点。说出来可能都没人会相信,我的弱点就是贞治,那种从小时候就开始累积起来的感情往往在当事人完全不经意间,就澎湃成了汹涌的大海。结果那场第三单打的比赛我输了,拖入抢七后撑了很长时间,但终于还是以两分败给了贞治。老实讲,我没什么可遗憾的,这场比赛很值得,所以当他走过来跟我握手时,我脸上甚至还带着欣慰的笑容。他说,Renji,其实你我获胜的几率都是50%,所以下一次比赛会是你赢也说不定。我没回答,只是伸出手去任他握着,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当年双打比赛结束时的场面,贞治冲过来抱住我的一刹那,我连呼吸都紧张了。然后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如果可以我想同当年他抱我那样抱住现在眼前的这个人,紧紧抱住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对他说,恭喜你,Sadaharu。

有时候,记忆是我们活着的证据,就算已经凝成化石,沉没在宁静河流的底部,但终究铁证如山,逃无可逃,谁让重逢将感情在时间灰烬中回复了它原来的血肉之躯。失明以后,这种感受更加强烈,因为在那黑暗的一年中,回忆几乎成了我每天必须的功课。那起车祸很突然,谁都没料到,本来开开心心的驾车旅行,到头来变成了一场恐怖的灾难,但很奇怪的是,虽然车子遭到了毁灭性的损坏,可乘在车子里的人却没受太大的伤,除了我———角膜严重灼伤,几乎不可能有治愈的希望。

我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星期,最后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我像一个囚犯听到宣布自己死刑一样听见他们告诉我,对不起柳莲二君,你的双眼将会永久性失明,抱歉我们无能为力。

那天我正坐在病房窗边的椅子里,脸上没任何所谓悲伤或者痛苦的表情,唯一可以感觉到的无尽的凄凉,我有点讽刺的想,过去能看见的时候想方设法去把眼睛闭上,现在要把眼睛睁开了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Renji,我知道你一定非常恨我,如果那天不是因为我在驾车的时候乱开玩笑,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贞治来医院看我,推着我坐在轮椅上去花园里散步,同时低低对我说道,

我能体会他话中的悔恨。“别再说什么‘我恨你’,Sadaharu,你应该知道,从小到大我唯一不会去恨的人就是你,因为如果我恨了你,我自己同样会伤心、会痛苦!”我淡淡回答着。

没必要说谎,我可以去恨小时候欺负过我的那些高年级家伙,恨把我叫做“妖怪小孩”的某某某某,甚至去恨命令我把眼睛闭上的父母,但惟独贞治我恨不起来,因为我们就像是一个人,思想和精神是相通的,我无法恨他,哪有人会恨自己的呢?!

贞治他就是我!然后在我离开医院那天,他过来接我,并对我父母说,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请同意让我来照顾莲二。我静静听着,最后吐出一句话:“那海棠怎么办?”

是啊,海棠怎么办?!海棠薰这个名字,我很早便有耳闻,作为立海大的数据之王,没道理不知道青学的这位外号叫“腹蛇”的家伙。但对于他和贞治的关系,我还是在国三以后才晓得的。其实早在我注意前,所谓的乾海恋就已经传遍了关东七校,包括立海大从来对八卦新闻不感兴趣的真田弦一郎都会这样说:“青学那个叫KAIDO的家伙和他们学校的乾贞治暧昧得可以,以后大家在双打比赛中如果遇见他们两个,可一定要多加小心了!”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众人的目光都会盯住我,就好像我遭到了什么打击似的,而我总报以无所谓的轻笑,脸上一片无关痛痒。

真正遇见海棠,是在那年少年选拔赛的合宿上。我印象非常深,那天下午我和贞治刚练完双打,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的时候,一个头上包了块手帕的男孩子突然从场边走过来。他很轻地叫贞治的名字,说乾前辈你辛苦了,然后递给他毛巾。当时我就站在贞治旁边,微眯着眼睛,看他们两个人双手相交时紧紧缠在一起的指尖,看海棠脸上浮动着的可爱红晕。就算我再迟钝,再冷漠对于这种事情还是能感觉的,果然流言非虚,果然贞治是喜欢海棠的。

说起来,作为贞治的好友,我是应该为他祝福的,可不知为何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卡在我喉咙里,就是讲不出来。我听到贞治对海棠说什么这是我的好朋友柳莲二,他是立海大网球队的,接着便是海棠木衲的嗓音:“柳前辈,请多多关照!”

他叫我前辈,口气恭敬得像个刚入学的新生。我再不能说什么,只是公式化地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过身一个人回了宿舍。

幸村是对的,他说莲二你是连嫉妒的权利都没有的呢!是啊,或者像仁王和柳生那样,要不就是丸井和芥川那样,哪怕如迹部和手塚那样,他们都有权利去嫉妒,可是我呢?!贞治说,我是他的好朋友,好朋友,听上去亲密但实际却疏离的一个称谓,也许这辈子我在他心目中也就仅仅是个好朋友那么简单,寡薄得比纯净的水更缺乏感情的关系。

其实我和贞治的事,网球队的其他人要远比我来的积极,也许我真的是那种什么事都能冷静处理的古怪类型。升上高中后,我变得更怪异了,主要表现是经常和贞治海棠一起出去,身份永远是青学数据之王的老友。丸井搞不懂,我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与别人卿卿我我都不会暴走,仁王纳闷,难道我的涵养真的已经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地步;切原一直替我愤愤不平,每次看到和贞治一块儿来立海大的海棠,都有打架扁人的冲动。幸村曾经问过我,他问莲二,你难道真的就甘心吗,难道不想去争取一下,记得你打网球的时候可是主动进攻的人哟!

高中整整三年,我和贞治的关系始终维持在朋友立场上,有时比朋友更加简单。我不想说我甘心,但我实在不愿去破坏,所有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话我从来都不会讲出口,我甚至是固执得守住那点仅有的朋友情谊,我不能连这个都失去。然而我不能骗自己,一直以来我就是喜欢贞治的,或者是比喜欢还要深的感情,深到压在心里这许多年,我都没有发现。等到终于发现,却已经不能表白了。这样也好,就当自己是他的好朋友吧,自欺欺人的感觉不错!

我从医院出来后,搬进了贞治家,他父母两年前去了关西,把整幢和式房子留给他一个人住。我清楚这种场面无论如何都有点怪,两个大男人住在一起,贞治从一开始就把他的房间腾出来给我,自己跑到客厅里睡沙发。对此我曾经说过完全不必,但他的理论是,既然答应过我父母要好好照顾我,就不能让我受委屈。而他对我的照顾又怎是一个好字所能概括的,每天他必定要看着我吃完早饭以后才去青学上课,然后中午必定会打电话来询问我有没有准时吃午饭,四点放学后,他又赶着回家给我做晚饭。天冷他给我买厚厚的羽绒服和毛衣,因为我生性怕冷,有时冬天他就将我环在自己的臂弯中,赔我在窗口晒太阳。眼睛失明后,我不可能再耽在立海大网球队里,我退了部,心情低沉,整天坐在屋后小院的长椅上,回忆从前年少的时候。点点滴滴,像发黄的旧照片一样,现在涌上来,刺得我心痛如绞,于是那段时间里我老是做梦,梦见贞治站在从前童年的网球场上,手里拿着个网球拍,方方的反光镜在傍晚五点的夕阳下闪啊闪。梦里他说,Renji,还是把眼睛睁开吧……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

渐渐我开始害怕起来,贞治对我的无比体贴和温柔,让我慢慢深陷进去,以前一直压抑着的感情我怕会控制不住。甚至有一次,我对他说,贞治请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害怕。真的,我前所未有的心虚和慌张,我怕自己会爱上他,如果那样我将如何自处?!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那年冬天天气特别冷,一到晚上空气冻如冰窖。我的体质一向受不了寒冷,缩在床头抖得厉害,然后这时,贞治突然推门进来,原来他怕我冷特地拿了羊毛毯给我盖。看见我的时候,他大大吃了一惊,因为我迅速感到他的手覆在我额上。“Renji,再这样下去你会冻出病来的。如果冷的话,到我怀里来,两个人抱着睡会暖和一点!”

他说的若无其事,我听得心惊胆颤。“没什么,我不冷,你回去睡吧。”我只想他快点离开卧室,那种极度慌张,又拼命掩饰的口气一点都不像从前的自己。

可我没料到,贞治竟一句话不说,伸手就将我搂住了。“你逞的什么强,抖成这样了还嘴硬,Renji,你的脾气和小时候一点没变!”

我无话可说,任由他搂着,将被子和毛毯盖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那天夜里贞治将我紧紧抱了一晚,他怕我冷,所以一直没有松手。而我却彻底陷落,靠在他肩头感受他的气息,我想伸手触摸他的脸庞,可眼前一片黑暗。告诉我,贞治,你的样子还是那么英挺吗?你的表情还是那么有趣吗?你的眼睛还是那么有魅力吗?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你的眼睛,除了我。贞治,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可是我看不见,以前大家都说我的眼睛可以看穿任何人的内心,可唯独你我看不清!我想我肯定疯了,不然怎么会爱上一个同性,可是这种事是不能像打网球那样用数据分析清楚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从那晚开始我爱上了贞治。

一直镇静过人、心思缜密、头脑清醒的立海柳莲二爱上了一向聪明过头、做事精密、长于算计的青学乾贞治,命运有时就是这么神奇。

那年冬天以后的日子里,贞治始终抱着我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够自私,用一个失明做借口,理直气壮得将他占为己有。我不知道贞治是否还与海棠有来往,我不关心,更不在乎。我甚至非常黑暗得想过,假如我的眼睛永远看不见,那么是不是贞治就会一辈子陪在我旁边,寸步不离。

然而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不提的,虽然贞治对我极好,甚至晚上临睡前会吻我的眼睛与额角,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我,或者诸如此类的表白。

“Sadaharu,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冬天刚过完的季节里,我坐在桌前小心翼翼摆弄着盆栽,最近忽然喜欢上花草了,买了好多。我对贞治说,虽然我看不见它们的颜色和模样,但我可以抚摸那柔柔的花瓣,听花朵在阳光下盛开的声音。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还有呢?!”

“因为我向你父母保证过,一定要好好照顾你的!”

“就因为这些?”

“还有就是……”他用手托起我尖尖的下巴,那一刻我的呼吸几乎停止,“还有就是,Renji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呀!”

“你是在同情我对不对?!”我有些激动了。

“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是怎样呢?!我不要你的同情,如果和我在一起仅仅是因为责任和同情,我宁可不要!”我要的是贞治也爱我啊,但这句话我终究没有说出来。

第二次离开贞治,我18岁,原因是爱情。回到自己家中,休息了大约一个星期后,我重新回到立海大去上学,也许因为从前也老是闭着眼睛的缘故,失明对我的影响并不是很大。倒是网球队的那些人,对我突然回归很是吃惊。

丸井拉着我的手直嚷嚷:“看不出来,一点都看不出来,还和以前的柳莲二一样!”

真田对我说:“其实你完全不必离开网球部,凭你的数据和分析能力绝对可以做助理教练!”

仁王更夸张了,竟然讲什么你们相信柳的眼睛真的看不见吗?我不相信,你那样子一点不像!真是欺诈之王手段耍多了,弄得自己都疑神疑鬼起来。

只有幸村在见到我时,很轻微地叹了口气:“莲二,爱他终究是爱他,离开并不能改变什么!”

回立海大以后,贞治曾经来找过我一次,我和他就站在网球部的训练场边上。他对我说,Renji,下个月我要去小樽那里实习两个星期,你等我回来,也许远离东京可以让我静下心来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问题。然后我回来告诉你我的决定。Renji,说起来我们相识也十几年了,相知如你我,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我问。

“说不定我会爱上Renji呢!”

纱布终于绕完了,我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封住双眼的障碍被揭了开来。

“好吧,现在你可以把眼睛睁开了!”随着医生的吩咐我缓缓开启自己沉重的上眼睑。首先看到的是一束白光,照得我头晕目眩,我微微合了合眼睛,等适应了才完全睁开。

“天哪,原来柳前辈的眼睛是这么漂亮的呀,没想到没想到!”我清楚看见躲到真田背后的切原在那里又喊又叫。

抬起头,我环视四周,除了医护人员,我看到自己的父母和立海大网球队的队友。丸井开心地勾住桑原的头颈,仁王和柳生站在我左边,幸村满脸温柔的微笑,真田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他那顶万年不变的黑色运动帽。我用眼神不断搜索着,人群中那个会反光的方框眼镜,但令我大失所望,贞治没有来。

“贞治呢?!”我突然开口问道,“今天是他实习回来的日子,我叫你们打电话给他的!他不是说一定会赶来的吗?他人在哪里?!”

瞬间房间里静的没有一点声音,空气里能嗅到异样的味道:“怎么回事?!贞治没回来吗?!还是发生了意外?!”

“莲二,你把贞治忘了吧。他已经转学走了,离开东京去北海道了,他说的什么去小樽实习全是骗你的!”最后是母亲告诉了我这么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刹那觉得无比好笑,立海大最聪明的柳莲二居然被人骗了,而且还是被耍得团团转像个无知小孩那样上当,看来在这方面我的确比不过乾贞治。

我觉得该死心了,虽然在出院后还一度怀疑过,但不管是青学的人还是关东的其他学校,收集到的资料几乎千篇一律都说乾贞治转学了,具体地址没有人清楚。他走得毅然决然,没留下任何可以联系的方式,E-MAIL,QQ,MSN,手机号码,家庭住址,一切的一切统统空白一片,整个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以至我都纳闷,从前和他抱在一起渡过漫长冬夜的那段时光,会不会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

更绝的是,他这一走,不但放弃了我,连海棠都被他遗忘了,果然能打出他那样精确的数据网球的家伙,是不需要被所谓感情的不理性因素而打搅的,对此我自叹弗如。

有时痛彻心扉之后,才能真正解脱,以前听人说“唯有断肠之痛方能绝情”,原来真的是这样。我如常地上学、训练、比赛、休假,立海大网球队依然是全国王牌,而我依然是立海大的数据之王,渐渐日子变得简单而快乐起来。我的资料库里因为新添了许多对手的数据情报,为此必须将以前有些没有用的东西筛掉。于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坐在电脑桌前,手里按着鼠标键,大概只考虑了几秒钟,然后就按下了YES键,将有关贞治的所有资料全部筛了个干净,因为我需要更大的空间。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从前的种种就只当是一场荒唐的梦好了!接着便是一年一度的圣诞节,我参加完学校的PARTY,回家路上,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我的名字。

“这不是从前住在我家隔壁的莲二嘛?!都长这么大了呀!”我猛地转过头,眼前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慈祥而有点疲惫。

“你是……”我不敢肯定,但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我脑海中闪出来。

老妇人叹了口气:“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从前乾贞治的妈妈呀!好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我可老了哟!”

我轻轻地笑,她提起贞治,可我却没一点感觉:“贞治他现在好吗?!说起来我们是同岁,再过一年他就要大学毕业了呢!贞治他那么能干聪明,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

我在说上面这些话的时候,是预料到会听见诸如“真不好意思”,“您夸奖了”,“托你的福”,“客气客气”之类谦虚谨慎回答言语的,普通人不都是这么讲的吗?

然而出乎意料。“贞治可没这么好福气呢!”妇人悠悠哀伤的话语被冬夜凛冽的寒风吹到我耳朵里,“他已经不在了,一年半前去小樽实习的时候发生事故,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一个星期,哎,可到底没办法。说起来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中嘴里可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呢,他喊Renji,Renji,等我回来。后来他死后,我们才知道,原来他很早就签过一个什么角膜捐献协议书,也不知道谁这么幸运可以获得贞治的捐赠,医院不肯告诉家属,只说是个东京的大学生。我和他爸爸也想通了,贞治身上的一部分现在还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就已经很欣慰了。其实贞治的眼睛从小就非常漂亮,对不对啊,莲二君?!”

我确定在听到她讲这段话的时候,心脏是停止跳动的,整个人愣在那里,像死了一般,只感觉天旋地转,骨血僵硬着,胸腔中却燃烧着一大堆火,直将自己的躯体都焚毁了,大脑没有了思维能力,仅剩下一个沉重的声音在那里不停撕喊,贞治死了!贞治死了!!贞治死了!!!贞治死了!!!!

在我认定他骗了我的时候,他却死了。我真想大哭一场,或者大叫几声,可偏偏我张开嘴,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贞治曾经对我们提过一件事,他说如果以后我和莲二在一起,希望你们不要反对。其实他一直很喜欢你呢,从还是小学的时候就这样,每天晚上都会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好多关于你的事,什么今天莲二笑了,什么莲二的眼睛像星星会闪光,什么莲二在训练中受伤我很难过,什么莲二突然搬家我伤心地偷偷哭之类之类,这些还是我们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呢!”

我的听力暂时丧失,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我的意识还在不在我都怀疑。天哪,我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笨蛋,竟然会相信贞治欺骗我,或者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活该失去他,因为我不懂得理解。我像个木头人般往前走着,冷风灌进脖子里,我没感觉。

“其实莲二的眼睛很漂亮呢!真的,非常漂亮!闭起来太可惜了!”

“莲二,有空还是把眼睛睁开吧,很漂亮,我喜欢!”

“Renji,Renji,冠军呢!我们做到了!”

“Renji,我知道你一定非常恨我,如果那天不是因为我在驾车的时候乱开玩笑,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如果冷的话,到我怀里来,两个人抱着睡会暖和一点!”

“Renji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呀!”

“Renji,说起来我们相识也十几年了,相知如你我,说不定……”

“说不定我会爱上Renji呢!”

“Renji,Renji,等我回来。”

喔,贞治,贞治,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你说过要我等你回来,然后你会告诉我你的决定,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我不允许。我不知道捐给我角膜的人究竟是谁,但我相信那个人是你,因为你的一部分留在了我的身上。你说以后要和我在一起,我同意,所以……

风渐渐大起来,我听不清,有雪花掉在我身上,美得犹如仙女的舞蹈……

朝日新闻XXXX年12月25日报道:今晨,在东池袋街头,一年轻男子被发现严重冻僵,生命垂危,现已送至医院进行抢救。经有关当局调查,该男子为东京都立海综合大学文学系的学生,现年二十一岁,为该校网球队主力成员。截止到发稿时,该男子已基本脱离危险,但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根据医学人士的分析,病人有95%的几率会成为永久性植物人。

我又梦见他了,站在童年的球场上,手里拿着个网球拍.

梦里他说,Renji,还是把眼睛睁开吧……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树梢鸟在叫

后来我们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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