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爱情有时会可怕至此,当它轰然来袭,就如投在广岛的原子弹,爆裂般热焰,肌肤烧焦,眼睛灼伤,头发骨骼焚成一把灰烬,痛苦如此深邃,伤亡如此惨重。
纤长有力的手指在TOSHIBA最新款式的超薄透明液晶笔记本电脑的灰色键盘上飞舞着,不一会儿面前的显示屏里就出现了一句很有些夸张的言语。清瘦男生微微歪了歪嘴,脸上是那种不能属于笑容的奇怪表情。
柳莲二在键上敲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是感悟的。立海的数据之王业余爱好是喜欢在电脑上码字挖坑写文章,但很少有这样的故事能让他写来心情沉重。莲二身体往后靠,偎在高背电脑椅中,眼睑轻轻向上张开。
九月第一天的下午,阳光暖意靡靡,金黄色闪着流动线条晃进莲二的眸子里。还有四天夏休就要结束了,他想起立海大那片绿得发亮的草地网球场,还有成排成排外形相同的宿舍楼。
莲二一直觉得自己是属于那种比较了然的人,十九二十岁年纪,却有了非常彻底和通透的思维方式和心情。外在的动荡,胜败输赢几乎打乱不了他内心的微循环。但莲二自己知道,埋藏得深的总是动脉,那里的血流,一向是火热的,却也不为人知。就像昨天在不二周助的葬礼上,他代表立海大网球队参加,将近结束时,突然看见青学乾贞治朝他走过来。
“其实,你早就知道不二的病是没救的,对吗?”方框眼镜持续着它的反光,莲二耳朵里听到的是贞治的声音。
“嗯,我知道。。”事到如今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Renji?”
“因为我想了解,究竟什么是最喜欢的人或者最重要的人,哪怕牺牲自己生命都要守着那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啊,原来如此。”阿乾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现在呢?!现在你了解了吗?”
莲二不知怎么居然笑了起来,真是的,很不像平常那个沉静如幽潭中莲花的自己。他笑而不答,从贞治身边缓缓走过去。
“晚上你在家吧,Renji,我打电话给你如何?”阿乾最后说出这句话时,莲二已经走远了。
你听见了吗?你应该是听见的才对,你听见了吧!希望你听见了呀!
如果这世间当真有这种感情的话,那深陷其中的人会是痛苦还是幸福呢?!如扑火的蝴蝶,纵然明知会焚烧殆尽,可却依然张开美丽的翅膀前赴后继,或者能爱就是种满足吧。
其实贞治那句话,他是听见的,一清二楚。莲二停下正在敲键盘的手,转过头去看着身后起居室门口的电话,奇怪自己竟然是怀着期待在等它响起来。莲二不知道假如那个电话真的响了起来,自己会不会跑过去接,真的接了又会讲些什么。不二生前就对他说过,喜欢上别人可是没办法的,但他始终没弄明白的是,自己和贞治之间算不算喜欢呢?!
聪明如柳莲二者偏偏在这方面有点疑惑,以前听人说什么所谓的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生生世世,总忍不住有想笑的冲动,他觉得那些假得太离谱,以至于让他怀疑爱情的存在。可这次莲二却沉默了,他不能再质疑感情的真伪,因为他也是当事人之一。那天在东池袋医院的病房中听苏醒过来的不二周助说着,其实莲二君心里最喜欢的人是阿乾吧,他当时没有否认!
人们都说以后的日子里我要幸福,一定要幸福哟!可什么是幸福呢?谁能给我一个确切的定义。
贞治的电话是在傍晚五点左右打来的,莲二等铃声响过三遍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起居室门口走去。
“Sadaharu……”是他先叫出贞治的名字,接下来便是等待。
“Renji……”如他所愿,这样的称呼保持了十几年,估计改不了了。
“不二的事,我很抱歉。”说来说去讲的居然是别人,莲二感到有点讽刺。“立海今年的这个冠军很……”
电话那头的人忽然就插嘴进来:“难道我们两个人之间就不能说些别的东西吗,Renji?”
猛得语塞,高个男生发着楞:“你想说什么呢?”半分钟后他问道。
“如果我请你做我的舞伴,Renji应该不会拒绝才对吧。”毫无预兆的突然袭击,砸在莲二耳朵里,震得他心脏都有点发颤。
“你当真?”一如既往平静如水的声音。
贞治在线路那端解释着:“不要误会。下个月是冰帝迹部景吾的20岁生日,他家里人准备举办一场豪华PARTY来庆祝,说是邀请关东七校网球队的所有成员都参加,包括青学和立海。你会参加的对吗?!万一PRATY上有跳舞,我可是真的会请你的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莲二哭笑不得,这种邀请也只有贞治才想得出来。答应他吗,或者拒绝,说起来两个老友之间开些玩笑也很正常,可是……算了,何必这样疑神疑鬼,答应了又如何,不过就是跳舞而已,再不会有什么!
当然不会有什么,他和他终归也只是老友的缘分!
夏休结束,莲二和从前一样背着自己的网球包准时参加立海大网球队的集训,大家见面时,忍不住便有人唏嘘,毕竟不二周助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
“为了爱情,为了一个人真的可以付出那么多,我们都错了呢,莲二!”幸村精市意味深长地说着,“不二现在也许真的很幸福,听青学的人讲他是在手冢怀里断的气,生命最后的时刻能够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渡过,他这一辈子的苦恋值得了!”
他在听幸村说完以后,脸上有淡淡的透明微笑:“也许吧,可那么激烈的感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起码……”莲二想说,起码我不是这种人,可不知为什么他没讲出来。真的,从来他就不是一个很富激情的人,这是优点同样也是缺点,他始终怀疑强烈如不二与手冢那样的爱,有几个人能够如他们两个这般甘之如饴,在莲二看来,这两个人的幸福完全是相互伤害出来的,痛并快乐着。
柳莲二没有自虐爱好,太激烈的爱只能让人对它敬而远之,他认为这样没有错。
春风下面看法国梧桐静静落下紫色喇叭的花穗,林荫道两旁,有太阳的午后会支出花伞与白色圆桌的酒吧。听着Dragon Ash的古怪乐曲,藕合棉质的刺锈台布上一套细瓷咖啡杯,里面盛着的是他最爱喝的拿铁,有风从树顶上吹过,像是大海安静的起伏。他坐在那里,眼睛闭着,任阳光照在自己清雅的脸庞上,时间如流沙般自身边滑过。
那年冬天,柳莲二的第一本小说集正式出版。他拿这本深蓝色封面装桢得精巧别致的书,送给阿乾做圣诞礼物。
“啊,这种颜色可同Renji很配呢!”贞治一手接过莲二递来的小说,低头仔细看着那磨砂纸纹印出的暗花。
“是嘛?!”莲二随口接道,“你喜欢就行。”
说起来,当年在迹部景吾家的那场PARTY上,乾贞治最后并没有邀请柳莲二跳舞。宴会结束时,他主动提出要送莲二回去,让身边这个十几年的老友很是吃了一惊。可依然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路上两个人都处于沉默状态,只在莲二快进门的时候,贞治才说道:“我们只做老友吧?爱情那码事离我们两个人都太遥远了!”
好啊,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呢!莲二无所谓地笑,眼睛忽然睁开,夜晚昏黄的街灯映着他墨黑双眸如宝石般灿灿生辉。他站在门边,把脸转过来:“我们永远是老友。”一语定音,从此便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5岁那年,天空是透明的,我们站在某个小山坡下看过世界上最美的薰衣草田,记忆中的花总是开得格外繁华,一片朦胧如烟雾的色泽。树荫有时浓郁有时淡然,我们在它下面倚着一起打磕睡。
8岁那年,雨季让球场变成沼泽,你背着被树枝划伤了膝盖的我去学校保健室,那天沉闷的雷雨将你淋得湿透。
10岁那年,我学会了不动声色,哪怕离开都没说一个字。然而那年便是我童年消失的所在,抓着书包猛然转身,不看一眼身后的好朋友,童年是场忘记说再见的分离。
14岁那年,我终于输在你手下,很奇妙的比赛,仿佛是为了继续那场没有结束的较量而特地发生的。我轻轻对你笑,想说,我们原来就是这样的。
那么多年过去了,那么多年过去了,时间让我感到可怕,不知什么时候就从自己的指尖缝隙中遗失了最珍贵的细节。我们就这样站在记忆的两岸,等岁月将彼此老去。当某时某刻忽然想起,就好像翻阅那本普鲁斯特尘封已久的《追忆似水年华》,似曾相识的心跳与心动,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左右着我的内心,不分昼夜晨昏。然而当时,年少的当时早已惘然无寻了。
他靠在单人床的床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得读着那书里的每一篇文章。作者说,总有一些事情是让人拿来笑的,总有一些事情是让人拿来哭的,但我喜欢把事情拿来保存和怀念,曾听说喜欢怀念的人会老的很快,也许我就是这种类型。
“Renji……”他叹了口气,“请原谅我的决定,因为太激烈的爱只能让人对它敬而远之。”
贞治把书合上,目光盯着封面的银色标题——《惘然记》。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有些东西我们会轻易地遗忘,有些东西我们会深刻的牢记。有些东西转身离开后头也不回,有些东西却永远纠缠一生永无止境。
紫桐花从高高的树干上飘落下来,掉在细瓷咖啡杯旁边,棕栗短发的文雅男生微扬起嘴角,感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从四周向自己涌过来。
“Sadaharu,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很高兴呢!”莲二用修长的手指端起桌上的小瓷杯,就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阳光下一张坦然自若的脸,没有任何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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