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 斗
主墓室里罕见得陷入了一片安静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明白俞梅青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强忍着头混脑胀的感觉伸手扶在这木头的肩膀上,俞梅青我还是了解的,在这种性命交关的事情上他绝不会开玩笑。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问道。
俞梅青指着那人形蘑菇回答:“老霍,你仔细看,这玩意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抬头一看,顿时头更大了,这人形蘑菇的手里不偏不倚正握着一盏和吴山居里一模一样的琉璃灯。俞梅青见我脸色苍白忙接着说道:“你再仔细看看那花瓣上刻的字!”
从下这斗开始,一路上看见过的琉璃灯数不胜数,大大小小什么样的都有,只有这个特别与众不同,其它灯的花瓣都是十二片,可这盏竟然多达十六片,加上它的体积比之前的那些都大出不少,因此不需要点燃灯芯,光用肉眼观察都能看清上面雕刻着的字迹。
我摘掉防毒面具,推推眼镜低下头去仔细打量,只见最里面的那圈花瓣上雕着数行秦篆,我拿手电筒一照慢慢辨认:“夫子惟祭,曜质追灵,潜修为天,燃灯心血,死生穷矣。”
“唧唧歪歪说一大堆,这孙子到底想干嘛?”胖子终于沉不住气嚷嚷起来。
我缓缓转过头去看他,再看看站在旁边的俞梅青道:“活人进祭坛大大不利!”
张起灵一直沉着眼睛也不说话,这会儿突然接嘴说道:“快走。”
想走,说的容易。刚才我们进来的那扇石门,此刻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突然从两边合拢,阿牯、坎肩还有迪哥的一个手下,三个人跑过去使劲扒竟然严丝合缝得半点动静都没有。解雨臣动作迅速,首先摘下自己脸上的防毒面具,向后一挥手,他的那些伙计们立刻紧跟上去。
“祭坛里一定有祭司,就算活人献祭也需要有专业人士在旁边摆阵做法,不然谁来和神仙沟通,祭品又怎么能让神仙享用呢?!”
胖子居然认真的点点头:“看这鬼地方也不是能住人的,那什么祭司没事儿不会天天住在地底下,肯定有什么快捷通道可以让他在需要的时候进来,完了以后再离开,不然就不是祭司是祭他了。”
迪哥看着我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得研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快捷通道简单啊,古代以血为祭,一般用牛羊,高级一点儿的用婴儿骨血。我看这里不错,应该是用活人的鲜血,谁愿意来啊!”
他说着从腰里拔出短刀,一个闪身就蹿到白昊天身边,伸手掐住小姑娘的胳膊拽到自己身前。我们谁都没想到这男人居然如此卑鄙恶毒,上来就拿小白开刀,众人顿时乱成一团。刘丧二话不说直接扑上去抢人,但立刻被迪哥的一个手下用枪托子砸在头颈后面晕倒在地。
王胖子立马发飙,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我操你奶奶个腿啊!真当胖爷怂!!!来啊,咱爷们比划比划,拉着个小娘儿们给自己挡枪你他妈还是男人吗?!”
“谁能活着出去谁就是男人,其它都他妈是狗屁!”迪哥撕声喊道,“都给我让开!”
胖子举枪拉开保险,指着迪哥:“老子一枪崩了你!”
解雨臣上来一把拉住他道:“别轻举妄动。”
迪哥架着白昊天朝着主墓室中间的高台走去,一路还不忘挑衅众人:“我们大家都知道,祭坛都是需要祭品的,早晚都得有人做出牺牲,我现在只是帮你们先下手为强,这样不是正好吗?!”
“你别忘了燃灯是得道仙者,你拿一个女子去祭他,你觉得他会收你这个见面礼吗?”解雨臣往前踏出一步高声说道。
“献错祭品可是会得罪仙者的,到时候你别说出去,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顺着花爷的意思往下胡诌,反正这会儿也无从考量真假,先把小白救出来再说。
俞梅青趁机哇哇大叫:“使不得使不得,这事儿要搞砸了我们都得死!!!!”
迪哥果然被我们三个人的连篇忽悠弄得有些迟疑,就在他一愣神的时候,哑巴张果断出手,飞起一脚正踢在迪哥的脖子上,应声倒地。解雨臣眼疾身快,抢上去一把将白昊天拖走,那边王胖子已经端着枪指着迪哥的后脑勺了。
“别动啊!!!我说了别动!!!!不然老子让你当祭品!”
解雨臣朝手下使了个眼神,阿牯和四喜马上跑过去,拿绳子把迪哥和他的两个手下绑了个结实。白昊天被吓得不轻,幸好没受什么伤,坐着休息了会儿就恢复了过来。别看迪哥的手段卑鄙,可他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既然是祭坛那就必须得要祭品,可谁愿意当这个祭品呢?
俞梅青这时还不忘普及中华传统文化,悠悠说道:“传说中燃灯道人的法力极高,他手里的琉璃灯焰能照彻幽冥生死,连姜子牙见了他都得叫他一声老师,所以强迫献祭肯定不符合他的性格。”
哑巴张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个祭品得自己心甘情愿去死。”
俞梅青不回答只是用眼睛扫过在场众人,迪哥发出更加疯狂的笑声,声嘶力竭道:“看到没有看到没有!!!!!!伪君子们,谁会愿意!!!!!”
“我愿意!!!!”
坎肩的声音让我大吃一惊,我怎么也没想到首先自愿站出来的人居然是这个傻小子。胖子也看不下去,朝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骂道:“你小子能不能别添乱,要寻死也轮不到你,边去!”
没想到坎肩竟然特认真的解释道:“怎么就轮不到我?你们大家都忙都有牵挂,就我一个什么都没有,反正这回是为老板来的,我愿意为老板当这个祭品。”
“胡说八道!”我大声喊着,“你别相信汪家人说的话,现在还没到需要你来自我牺牲的时候!”
还是俞梅青聪明,这会儿一拍大腿叫起来:“我有办法,不需要放血自杀。”说着一把拉住坎肩的手腕把他带到门口那尊燃灯道人的人形蘑菇前。
“你忍着点,我就割一小下。”就见俞梅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工专用的雕刻刀,然后拿着坎肩的手腕往他食指上划了一下。顿时只看见有一两滴鲜血从这傻小子的指尖落到那盏琉璃灯的灯芯上,接着慢慢得整盏灯变成血红色,然后是整个人形蘑菇,最后这种血红色沿着地面石块之间的缝隙蔓延到整个墓室,连四周的石壁上都反射出血红的颜色。
这变化来得特别突然,效果格外惊悚,瞬间整个主墓室里一片血红。迪哥的笑声更加疯狂,在他看来我们的这个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天知道挨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胖子和解雨臣都把手里的枪端起来,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
“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乱。”哑巴张到底沉得住气,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保持冷静。
我把弓弩拿在手里,钢钎全卡好了,就看等会儿能蹦出来个什么东西,好当头就给它来上一箭。所有人除了迪哥全都屏声静息得等待着,时间一秒钟一秒钟的过去,大约半分钟后就听见中间高台的方向传来一种机械绞盘转动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打开。
胖子第一个不信邪,挎着枪就走到那高台旁边,伸长脖子往里一看,顿时叫道:“那个呆木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里不是李斯墓,你自己现在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尤其是俞梅青,被胖子这么一怼,扒开人群就往高台上跑去。实际上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围拢到他的周围,等着一看究竟。我心里稍微放松下来,跟着走到高台中央。
这是个梯形的石台,高出主墓室地面大约有三米左右,底下有好几层台阶。整个石台上用某种矿物质金属做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形状,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我曾经检查过不会有错,可现在这朵花却已经绽放开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那些原来合拢在一起的花瓣现在正一片片舒张着,而在这朵巨大花朵的花蕊部分里,停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类似棺材一样的东西,里面躺着一具骸骨。
“这人是谁?”刘丧问道。
我弯下腰去仔细看,只见这具骸骨已经基本完全白骨化,身上入殓时穿的衣服已腐烂得只剩下一些发黑的碎布纤维。我伸开双手大致比划了一下整具骸骨的长度,然后按照医学专业知识粗略计算了一下。
“这具骸骨生前身高应该有1米75左右。”我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骨盆的位置,“男性,并且。。。”
我的目光突然被一道很大的伤口所吸引,这道伤口就在整具骸骨的腰部位置,伤口非常长而且极深,就像是整个人被一把锋利无比的斧子从腰部活活劈成两半。我顿时浑身一凛,这种死法不正是李斯的腰斩吗?!难道现在躺在我们面前的这具骸骨就是秦朝丞相李斯?!
“不对!肯定不对!”俞梅青马上发现了问题,“李斯贵为国之肱股,他的葬仪怎么可能这么随便,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品,就这么往高台上一放了事,绝对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能说明这个死人不是李斯。”
我攒着眉毛摇摇头:“恐怕事情并非这么简单,这中间肯定有什么问题是我们这些后人所不知道的。”
我的话刚说完就听见一直闷声不响的张起灵突然来了一句:“棺材里有东西!”
棺材里能有什么东西,无非就是死尸或者骸骨,再不济就是粽子和僵尸,除此之外假如死者生前身份地位比较高的话还会有陪葬品,慈禧太后那老妖婆的棺材里不就装满了金银珠宝吗?!可这只棺材实在太过寒酸,基本除了骸骨就没什么其它东西了,所以哑巴张这句话一说,大家都吓了一跳。
“小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吓唬人了,这么寸的棺材还不如一地主家的陪葬呢,能有什么东西!”胖子说着拿枪管子朝那棺材里划拉。
解雨臣大叫起来:“你丫想死啊!!!!!!”
话音刚落,所有人就感觉眼前一花,从那骸骨的下面不知怎么竟蹦出个东西来,不偏不倚就停在王胖子的脑门上。我抬头一看,这东西竟然是一只如同兔子大小的动物。这动物的长相极其怪异,鸭子般的身体和脖子上长着一个鸟的头,背后有一双翅膀,两个爪子长有极其锋利的尖刺和倒钩,头上还生着一对鹿一样的角。
“这。。。这什么玩意儿?!!!!”王胖子厉声大叫,“怎么还爬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们赶紧把它弄下去啊!!!!!”
谁也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动物,也不知道它生性如何,吃素还是吃荤,这会儿趴在胖子的脑袋上,一双爪子紧紧扣住他的头皮,鸟嘴就停在他的眼睛上方。
“别乱动,也别喊,激怒了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俞梅青连忙阻止王胖子跳脚大骂的行为。
张起灵缓缓开口道:“传说中有一种神兽叫重明鸟,或许就是这个东西。”
话虽这么说,但现在的情形谁都不敢保证这鸟会不会攻击人。王胖子憋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劲儿跺脚让我们赶紧想办法。说时迟那时快,就听见啪的一声,一颗石子破空而来,正擦着那怪鸟的翅膀打在后面的石壁上。我回过头一看,原来是坎肩正拿着弹弓站在那里。重明鸟受惊,发出一声尖啸,双爪腾空而起,扑向坎肩飞过来。胖子重获自由,骂骂咧咧操起手里的枪就准备反击,被解雨臣使劲拉住。
“这鸟不能杀!”
胖子不听他的骂道:“老子还受它一个鸟气,小花你给我起开!”
“重明并非凶兽,不管它是不是,在李斯的棺材里活了这么久一定是有原因的。把它打死了,只怕我们所有人都会大难临头。”我也支持解语花的说法。
坎肩的弹弓瞄着那鸟的方向蓄势待发,我走上去拍拍他肩膀,让他把弹弓放下。
“大家都把枪收起来,别吓到它。”我朝所有人打了个手势说道。
紧张的气氛在我的调和下慢慢缓解过来,主要是大家发现这鸟并没有主动攻击人的举动,心里稍稍放松。重明鸟在墓室里兜着圈子飞了一会儿,突然扇着翅膀停在我的肩头上。
“哟呵,看不出来油条西施还会驯鸟呢!”王胖子抓住机会不忘损我。
我举起手指让他别说话,只见那鸟在我肩上停了一会儿又飞到我手腕上,低着头咕咕咕叫了几句,接着又朝前飞去。正前方是李斯的棺椁,它这种行为无异于提醒我跟着它一起走过去。我立刻迈开脚步跟上,这鸟已经飞回了棺椁的骸骨旁边,此刻正用嘴在那些破烂的碎步里扒来扒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好奇心起,站在棺椁旁等着,果然重明鸟衔着个圆棍状的东西放在我掌中,接着一头钻入那堆破布纤维里没了踪影。
俞梅青震惊得双眼都瞪了出来,一叠声得大叫:“赶紧赶紧,霍道夫你快打开看看,这鸟认你,这东西肯定非同小可!”
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这圆棍里一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藏在这里两千多年,可想而知有多珍贵。我小心翼翼得把那些圆棍打开,这才发现原来重明鸟衔给我的是一束玉简。
这玉简由九根相同长度的玉片组成,每根玉片大约有20厘米长,15毫米宽,用某种非常罕见的金属细丝串在一起。玉片上刻着字,应该是先用刀雕出字的形状然后涂上黑灰色的染料 ,让字迹显露出来。
我将玉简摊开放在棺椁旁的高台上,然后逐字逐句看下来。玉简上的字并不难认,正是秦篆。霍家对青铜器的研究在九门里首屈一指,我也算得其真传,那些器皿上雕刻的文字中就包括秦篆。
“你认得这字?”王胖子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我白他一眼,低头继续审视玉简。还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绝对不是吓一跳这么简单,我读到一半就已经浑身凛凛。
“快说啊,上面讲了什么?”这下连解雨臣都紧张起来。
我重重叹了口气道:“按照这玉简上写的,这副骸骨确实是李斯。‘斯有逝者,秦相通古者也。斯尽薄材,谨奉仙令,恭行为臣,资之金玉,至二世二年,掌三十六载矣。’这里写的很清楚,秦相就是李斯,不过后面的记载有些诡异。”
“哪里诡异?”哑巴张问道。
我伸手指着一块玉片说道:“看这儿,‘葬之后仪,然千万世无再专者。今吾采西墟之银,建章之砂,树楼灵之焰,炼而成之,是为灯也。’这明显就是说这些琉璃灯是怎么制作出来的,虽然里面的地名现在已经无一可考。‘夫承天佑者,得掌神明,必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於心而诎於口,尽礼敬士,驱恶存善,不畏生死,纵堕阿鼻亦无可量也。’这段的意思似乎是要后世有人能够承担起某项很重要的职责,这人要具有许多优良品质并且就算粉身碎骨也不后悔。”
“我明白了!”解雨臣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说道,“这骸骨的确是李斯,而他可能就是这玉简上所写的掌者。掌者,就是掌灯者。根据玉简上的说法这掌灯者肯定是肩负着某项使命,为世人掌灯。李斯当了36年掌灯者,死后被葬在这里,而这里又是燃灯道人的祭坛,所以一切都说得通。而且从玉简上看来,这儿似乎还在等待下一任掌灯者,谁能担任说不清楚。”
胖子一撇嘴:“这么说我就清楚了,合着李斯就是被忽悠去当了什么掌灯者三十多年,死后给埋这儿当守祭坛的了。你说这燃灯道人也够狠的,十几个字就能让人为他卖命这么多年,死了都不得太平。”
“现在怎么办?”我问道。“离开的办法还是没找到。”
“哪儿那么麻烦,胖爷我三个C4搞定一切!”王胖子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咚咚”几声,李斯的棺椁下面传来好像有人拿着铁锤锤钉子的声音。
在场所有人顿时惊诧到鸦雀无声,可那“咚咚”声还在继续,一点儿停止的意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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