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 冢
我闭上眼睛摇摇头,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太过诡异可怖,我自问不是个胆小的人,寻常的杀人谋财又或者是斗里的僵尸粽子我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可现在面对的是完全超出正常人类知识范畴的东西,我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解释清楚的办法。人之所以恐惧大半来自于无知,而我现在正是对这种情况完全无知。
我稳住心神重新睁开眼睛,墓道里恢复到了之前昏暗黝黑的状态。我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嘴里不停喘着粗气。解雨臣在我前面大约四五步路的距离仰躺着,看这样子他也中了幻象,我努力回忆着,然后有些尴尬得发现刚才自己竟然把这家伙当成了吴邪。
“大家都带上防毒面具。”哑巴张的嗓音突然在这时响起来。
我扭过身体往旁边一看,胖子、俞梅青、坎肩、刘丧、白昊天都在,并没有人惨遭杀戮。我暗暗庆幸自己刚才看见的全都是一场虚幻,亲眼看着自己的朋友被杀却无能为力这真的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儿。胖子这会儿已经翻出了防毒面具,稀里哗啦得往自己头上带去,一边还不忘调侃张起灵。
“哟,大张哥终于肯来救场了啊!得嘞,下边咱们兄弟可就仰仗你了!”
他这话听着别扭可仔细一琢磨却透着股久别重逢的喜悦。我和其他人一样都忙着带上防毒面具,接着就看见胖子贱兮兮得走上去一把揽过张起灵的肩膀。我的心中泛起一阵酸酸的凉意,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穿了身体里隐藏得最深的秘密。我看着王胖子伸手拍拍小哥的肩膀,这一刻恍惚中有如昨日,好像下一刻吴邪就会冲上来和他们俩抱在一起。之前住在吴山居的时候,我对于“铁三角”的友谊始终持不干涉、不反对却也并不积极鼓励的态度,有好几次吴邪因为和王胖子喝酒喝大了还曾被我冷着脸怼到这奸商脸上去,故而王胖子后来一看见我就翻白眼。可现在我倒宁可希望吴邪能像从前一样和他们二人又疯又闹,真的,只有等到失去了你才会明白原来平凡是那么珍贵,再也无法得到。
“怎么好好得就中幻象了呢?!这李斯墓也忒邪乎了!”王胖子带着防毒面具还一副不依不饶坚持寻找真相的模样。
“是蘑菇。”哑巴张回答得简明扼要。
俞梅青一拍自己的脑袋瓜子:“没错没错,肯定是蘑菇!胖子刚才用刀割下来过一小片蘑菇的菌柄,估计就是被割的地方散发出来的气味让我们大家都中了幻象!”
胖子叫道:“就这么丁点大就能搞得咱们几十个人自相残杀,这要都砍了还不得直接秒杀人类啊!”
“这种东西学名叫做彭氏死僵菌,又名鬼瘴伞,生长极其缓慢,平均一两百年才长一米,能长这着大起码需要两三千年。死僵菌是食腐性植物,它们将大量尸毒尸气积存在植株里,一旦表皮被碰开哪怕只有一点点,藏了几千年的尸毒尸气就会溢出,瞬间杀人于无形。”哑巴张仔细解释道。
白昊天用手拍拍自己心口说道:“幸好胖子你只割了一小块,不然我们大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幻象之谜终于被解开了,好在众人都有惊无险,这会儿一个个带着防毒面具都坐在地方修整。胖子重遇哑巴张后心情马上变得开朗起来,连拉带拽把他扯到解雨臣的队伍里去唠嗑。张起灵还是一贯的惜字如金,听着王胖子各种插科打诨,不时应上一声“嗯”或者“哦”。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约莫捋清楚了事情大概。吴邪遇难后,张起灵怀着和我差不多的动机留在广西连山继续调查吴邪的死因。哑巴张这人比我还让死理,我尚且不能接受吴邪的死,相信他就更有理由怀疑吴邪是不是真的死了。胖子见劝他劝不动就只能自己先回了杭州,他动身离开连山前给我打了那个电话。当然他当天打得电话远不止我一个,所以等我飞车赶回吴山居的时候才会看到那么多前来吊唁的人。胖子他们一大帮人在第二天赶到的杭州,接着就是张罗吴邪的葬礼和后事,那会儿张起灵正在连山忙着挖土刨坟第三次下到那个斗里去一看究竟。吴邪葬礼结束后,王胖子和解雨臣就回了北京,黑瞎子据说行踪飘忽,现在才知道他重新回了连山和张起灵一块儿调查吴邪的事情。接着就是在大约一个月前,解雨臣突然在道上放出了关于要下上蔡李斯墓的消息并开出夹喇嘛的价格,杨好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这件事儿。彼时我还在吴山居里对着盏琉璃灯发狂发痴,而后吴二白登门将灯拿走,然后我就接到杨好的电话,被诓到了这里。现在我才知道,解雨臣那时放风声估计远远不止这些,我甚至怀疑连汪家人都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才会赶到上蔡来堵解家人的。根据此刻张起灵的说法,是黑瞎子告诉他花爷要来这里,同时也告诉他这次倒斗的真正目的是为吴邪报仇。可想而知,哑巴张对于这事儿怎么可能袖手旁观。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张起灵易容成黑瞎子的模样混在解雨臣的队伍里一起下斗,然后遭到汪家人的埋伏被冲散,接着又碰上我们这拨人。
我刚想说我挺佩服解雨臣的心智和计谋,突然心里一个哆嗦。之前听见的敲敲话,现在可以确定其中一方就是哑巴张,那另一个人是谁?似乎除了吴邪不会再有其他更加合理的解释。我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同时用更加清醒的眼神朝此刻坐在地上的所有人看过去,谁都感觉像包括迪哥,可又谁都感觉不像包括解雨臣。
“哑巴张,现在怎么说啊?咱是继续走呢?还是继续走呢?还是继续走呢?”听胖子这满嘴京片子的胡咧咧就知道他已经从刚才的幻象中彻底恢复了过来。
还没等张起灵回答,坐在人群最远处的迪哥率先带着他的几个手下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说道。
“走!肯定走!”胖子背上背包从地上爬起来,“这总不能到眼门前儿了不进去吧,这事关男人尊严,对吧,霍道夫。”
我不理他这种无聊的颜色笑话,只对他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旁边解雨臣的人已经整装待发。
从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出发走到尽头处的殿宇,目测至少需要半个小时左右,之前被鬼瘴伞的幻象耽误了许多时间,这会儿重新出发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儿。地形关系,通道沿着山脊越来越高,我们一行人几十个按着排成纵队顺着往上走。越往上走光线越亮,头顶处空气的流动感也越明显,我甚至都有种即将要看到山体穹顶处裂缝的错觉。这一路走来倒没有再出什么岔子,估计李斯老儿觉得自己主墓室门口的那些稀有植物足够放倒任何盗墓贼,所以便不再想着往后的安排,依照他的逻辑,倒斗的根本不可能有命活着走到主墓室门前,如此看来我们这些人还真是运气好的没话说。
俞梅青一直走在我旁边,这会儿见快到尽头了,忽然头挨着我鬼鬼祟祟说道:“我怀疑这地方根本就不是什么李斯墓。”
我被他说得一个激灵,忙压低声音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啊,从我们下墓到现在你有看见过一块刻着李斯生平的碑文或者类似的东西吗?没有吧!这不对啊,李斯怎么也算是一国丞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的墓里怎么可能连一块歌功颂德的碑文都没有呢?!知道的这是李斯墓,不知道的说是谁的墓都行,没一点儿个人印记。”
俞木头这通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我凝目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之前走过的地方,确实如他所言直到现在都没发现任何与李斯有关系的东西。这么一想不由让我更加疑惑,如果真的不是李斯墓,那解雨臣为什么要这样信誓旦旦还劳师动众。
还没等我思考出个结论,俞梅青又冒出下一句话:“还有啊,这个解雨臣有点怪。”
“哪里怪?”我百塔一眼问道。
俞梅青嘟哝着摇摇头:“说不清楚,就是感觉怪。九门解当家的名号在道上可是响当当的,圈里人谁不知道,都说是杀伐果断,足智多谋。可我看来这个解雨臣谋略可以,杀气不足,有点奇怪。”
我报以尴尬的一笑,对于解雨臣我还真的不能说有多了解,毕竟和他的关系始终不怎么好,明面上他处处防我,我步步逼他,这几年更是占了不少原来属于解家的古董拍卖市场,他不恨我才怪。这么一想只觉事情有些不对,解雨臣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要在一路上多次救我呢?!对他来说我死了才是最大的好消息。
正这么想时,走在前面的张起灵和王胖子已经到了殿宇门前,其他人紧随其后纷纷散开站好。王胖子一脸奸笑,走上去眯着眼睛对着殿门一通打量。
“这里也没个门铃什么的,这怎么打开啊?!小哥,要不你负责按铃?”遇到这种事,能指望上的果然只有哑巴张。
“切!还门铃!一会儿你按了,李斯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开门!”刘丧这句话怼得忒缺德,直接引发所有人的哄堂大笑。
王胖子把眼睛一瞪:“一会儿门开了,丧背儿你有本事别进去。”
“门又不是你开的,我凭什么不进去!”
这俩人怼得正欢,小哥在旁边却一声不吭得来回钻研。我饶有兴趣得盯着哑巴张看了一会儿,这个男人是个谜,直到今天关于他身上的许多事情我们还是不怎么清楚。吴邪告诉过我,他曾经想要搞明白张起灵的所有事儿,可后来发现越搞越不明白,越搞越糊涂。最后得益于王胖子的一句金玉良言,说是难得糊涂,哑巴张的事情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何况是我们这些外人,你这不是自讨苦吃自寻烦恼嘛!吴邪这才改了主意,之后便不再执著。我认识小哥的时间要比吴邪短的多,也就最近这几年,对于吴邪和他的关系我可是曾经大大吃过醋的。那回在土楼,吴邪说要寻找小哥留给自己的记号,竟然不顾身体大半夜跑出来翻箱倒柜,可把我刺激到了。后来有一次我就这事儿问吴邪,我说如果没有我这个人,他会不会就跟着张起灵天涯海角浪迹漂泊去了?彼时吴邪对我微微一笑说没有如果,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然后给了我一个深深的吻。可能“铁三角”就是这样的存在,三个人为了彼此都可以两肋插刀,生死与共,可到了地面上随时又都能相忘于江湖。吴邪说,他们是他的兄弟、知己、亲人,是夏天里的啤酒、冬天里的火锅;霍道夫你是我的心、我的命、我每天早晨睡醒睁开眼第一个想要看见的人,是想在死后一起刻在墓碑上带到地下去见我爷爷的人。
张起灵的手指异于常人,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把石门上的纹路全摸了一遍,然后突然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说道:“谁有火?”
我惊醒过来从口袋里摸出防风火柴递给他,就见这哑巴张划亮火柴朝石门两边各有的一条细沟里扔进去。
“我靠!!!!!”胖子吓得骂道,“小哥你打算把这屋烧了吗?!”
张起灵伸出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示意他噤声。过了不到三秒钟,说有人就看见那细沟里燃起一条火线缓缓绕过石门周围一圈,接着在石门最顶上汇合,发出“嘎嘎”的响动。
“太神奇了!”俞梅青站在那里赞叹道,“这门居然可以用火来打开,古人智慧近妖啊!”
王胖子推推他:“妖什么妖,还不赶快进去!”
只见此刻门檐上落下大量尘土,那殿宇的大门已慢慢朝两边打开,露出里面不甚明朗的内殿。王胖子性急,见殿门已开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先就撒开腿往里跑,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他大喊——
“我去!!!!这儿怎么还有人守门呢!”
胖子这一嗓门把所有人都喊懵了,还是解雨臣反应快,拎着枪紧随其后,众人也纷纷效仿鱼贯而入。内殿里的光线没有外面亮,还需要手电照明,王胖子一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呆呆得冲着一尊古怪的雕像发愣。
迪哥首先看不下去,走上来朝胖子后腿肚子上就是一脚:“没见过石像还是怎么的,乱叫个什么,我还以为碰见粽子了呢!”
“他没有乱叫!”说这句话的人是俞梅青,他这会儿正站在王胖子身边,举着手电筒对着那雕像细细看着。
我最清楚这木头的脾气,平时怂得很,一贯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跑。可假如他要反驳别人,那就一定是有足够的底气和证据并且根本不容任何人质疑,就像现在他对迪哥这样。
果然还没等我问他怎么回事,俞梅青已经自己先说了出来:“你们仔细看这雕像,他不是石头雕成的,倒像是和刚才那些鬼瘴伞相同的东西。”
“蘑菇能长成人的样子?”坎肩和白昊天异口同声问道。
“怎么不可能,只要事先在它刚发芽的时候就用铁丝做出大致形状,严格限制蘑菇的生长范围,时间久了就会长成想要的样子,人形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这个长得太精致了,可见几千年前的框架做得有多细致。”俞梅青举着电筒一边看一边解释道。
解雨臣听了第一个吩咐道:“大家都注意,千万不要碰到这个人形蘑菇,当心中尸毒。”
既然没有粽子,一个人形蘑菇并没有多大威慑力,何况大家现在都带着防毒面具,威胁相对要小许多。众人便分散开来在这内殿中寻找起来,俞梅青还盯着那东西看个不停,我不好意思打扰他,只好自己一个人顺着内殿的墙壁逆时针走了一圈。毫无疑问整个内殿是一个非常方正的菱形,上下左右各有四个直角,中间是一个看不出什么装置的东西,左右角上各有一扇门通往旁边两个小一点的偏殿。
王胖子在殿里转悠了半天,忽然大声骂道:“他奶奶的,这李斯是什么鬼啊,主墓室里居然没有棺椁!这什么葬仪!!”
被他这么一喊所有人的手电筒从四面八方直朝内殿中央照过来,按普通盗墓逻辑,一般棺椁都会放在主墓室的中间。李斯是秦朝贵族,按理来说他的葬仪必定是两重棺三层椁,可现在别说棺椁了,内殿中央的位置上只有一个凸起的梯形高台,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非常奇特的装置,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这下连迪哥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哗啦一声拔开枪栓指着解雨臣道:“解语花,你设的局对不对,你早就知道这儿没有李斯的棺椁,也没有什么惊天宝贝!你把我骗到这里来,无非就是为你的好兄弟报仇!行啊,要报仇可以,但你自己先考虑好一会儿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当然你想陪葬我不反对!”
张起灵一个身形闪动捏住迪哥的枪管冷冷道:“没有骗你,我们没人知道会是这样!”
迪哥的两个手下见自己老大被人挟住,立刻举枪瞄准哑巴张,这下形势巨变,解雨臣的伙计跟着拿枪,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这种对峙,除了我和俞梅青。
“都别吵了!!!!!!”俞木头的喊声在这时显得特别刺耳,“你们想死吗?!”
我看他的表情极其不自然,忙跑上去问:“到底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俞梅青慢慢将头转过来看我,他的脸色惨白得发灰:“霍道夫,我们死定了!死定了!!!这儿根本就不是李斯墓!!!这里是一个祭坛,是一个生祭活人的地方!!!!!这个雕像。。。这个雕像也不是什么守门武官,他是。。。他是。。。”
“说清楚是什么?”我也急了,这地方如果不是李斯墓,那就真的很可能没有出去的方法。
俞梅青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是。。。他是。。。燃灯道人,这里是燃灯道人的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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