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船
坎肩的话音刚落,我就发现所有人的脸都转向我这边看着。俞梅青最直接,拿手电筒晃晃那些石像人再晃晃我,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石门的门檐上刻着字,不信你看。”俞梅青往上仰起头说道。
我随着他手电的光线看去,就见那石门是个很大的半圆形,门檐的最上面果真刻着一行字。
“这是小篆。”我看了一会儿说,“秦朝统一六国后,小篆是秦始皇规定的官方文字。”
“没错,这小篆写的是一句话。”俞梅青接着往下讲。
我也把手电举起来,照在石头门檐上看了好一会儿。李斯是秦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的墓里出现小篆刻文原本应是无可厚非,但这出现的地方却有些古怪。秦朝的墓葬没有唐宋时期那样装饰华丽,一般很少有在墓门上刻文字的风俗。何况李斯当时只是丞相,毕竟不是一国之君,更不可能僭越礼制把周朝时诸侯的葬仪用在自己的陵墓中。
“持灯者……众乃从……此门入……莫相返……”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那句小篆。
白昊天听完第一个跑到右边的石像人前:“是不是要把这些灯拿在手里,然后才能进去?”
黑瞎子呵呵笑起来:“你没听懂吗?持灯者,众乃从,就是说持灯者,大家都要跟随他听他的话。所以这持灯者只是个身份称号,应该相当于现在社团里的话事人。”
“这门是从两边打开的,中间严丝合缝得连条线都没。”俞梅青站在石门前研究老半天,现在突然说道,“得了,霍道夫,燃灯吧!”
这种情况下除了点燃那些石灯的确也没有其它方法可找。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依次走过去把石灯点燃。昏昧幽暗的甬道里忽然亮起暖黄的亮光,飘飘渺渺竟有些古老鬼怪小说的氛围。斗里的气氛顿时明朗许多,所有人的表情都松弛下来。
灯火映在岩壁上形成深浅不一的光影。坎肩走到俞梅青身边和他讨论着打开石门的方法,我的脑子在这瞬间仿佛装下了一个录音机,耳边不停传来各种声音。
……“小霍,你这油条怎么卖?”……
……“霍医生,吴山居已经没钱了!”……
……“嘿,我就知道你这炸油条的居心叵测!”……
……“霍道夫,你搬过来住吧……”
……“啊……嘶……嗯……你怎么这么能折腾……”
……“吴邪……吴邪……吴邪……”……
我微微闭上眼睛,这些声音不断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突然就听到坎肩在喊:“有人影!有人影!在动!!”
我猛得睁开眼,就看见对面石壁上似乎映出一排人影,忽明忽暗还在不住晃动。俞梅青也看见了,直着脖子大叫道:“我靠!!!!!!真他妈邪门了,还真有活人啊!哪儿呢,哪儿呢!我瞧瞧!!”
刘丧还算沉着冷静,侧耳倾听了会对我摇摇头:“没有呼吸声,也没有心跳,更没有脚步声。”
俞梅青吓得脸色惨白:“不会是一大群粽子吧!”
“粽子你个头!”黑眼镜走过来冲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都看清楚,这些不过是火光的倒影。”
黑瞎子这句话提醒了我,我立刻跑到其中一个石像人前,伸出手掌笼在石灯的外面,对面岩壁上的怪异影像果然就没了。
“俞木头,你家祖宗肯定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小。”我开口怼他,一边凑过脑袋朝石灯最里层的花瓣上看去。这石灯和原来放在吴山居卧室里的那盏琉璃灯一模一样,是以这些花瓣对我来讲熟悉至极。我借着火光往最里面的花瓣内侧瞄了一眼,顿时呆若木鸡。这些花瓣的最内层居然雕着极细小的图案和文字,刚刚借着火光的倒影投射在岩壁上形成了人群的模样。
我的脑子刹那反应过来,如果是这个原理,那就能解释当初我在吴山居里点燃琉璃灯时为什么能在墙壁上看到人影。
“俞木头,你再看看这些人影,倒过来看像不像八卦的卦象!”
以我对俞梅青的了解,这种问题压根难不倒他,只是他这个人胆子小容易胡思乱想,因此常常感觉不靠谱,其实他如果认真起来完全碾压众人。
果然,他双目一亮,歪着脑袋盯着岩壁上的人影看了几秒钟:“老霍,有戏!你们都走到我身后来看!”
所有人都乖乖走过去站到他身后,俞梅青在众人最前面背对着大家解释道:“霍道夫说得对,这些影子倒过来看的确是八卦的卦象。你们再看这条墓道,影子照射下正好可以对应这些卦象。所以现在大家听我命令……”
他转过身指着我们道:“刘丧,东北方第八块石头;小白,正南方第九块石头;坎肩,正北方第一块石头;老霍,东南方第四块石头;瞎子,正东方第三块石头。所有人站好后,我说一二三,大家一起用力踩石头。”
俞梅青认真起来确实很有效率,大家按着他的指挥不一会儿就布置到位,然后跟着他的口令踩脚下的那些青条石板。踩到第四次的时候,突然就感觉墓道里震动起来。
“要塌了吗?霍医生?!”坎肩吓得大喊。
“闭嘴吧!”黑瞎子高声怼他,“什么塌不塌,门开了……”
我转过头,就看见前面那扇紧闭的石门在震动中缓缓往两边推开,露出里面更加黑暗的空间。
黑瞎子油腔滑调得吹了个口哨,朝我们一甩头:“走着,进去看看呗!”
俞梅青的表情在看见石门打开的刹那牛逼得不行,当先第一个跑进去。我跟在众人最后面走入石门,刚进去没一会儿就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名字。
……“霍道夫……”……
……“阿霍……”……
……“阿霍……”……
我后颈里的皮肤和汗毛不自觉的起了一层细密的疹子,忍不住回头去看,可后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倒是走在前面的几个人这时突然发出一阵感叹声,尤其是坎肩,一边说还一边晃脑袋。
这个空间是个十分精准的正18边型,每一边的墙壁上都刻着一副岩画。我出于对秦朝墓葬的研究,现在这个房间应该是主墓的从葬墓,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在秦朝如此崇尚兵马的年代,一代名相李斯的从葬品竟然是一艘船。
“墓里放船是几个意思?”黑瞎子随口问道。
俞梅青耸耸肩:“李斯一生居于中原,说不定他觉得自己没出过海有所遗憾,所以死后放了个船在墓里吧。”
我走到那船的对面,弯下腰仔细打量着。这是一艘非常大的双桅帆船,船首面绘着一只张开大嘴的奇怪动物。古人造船都喜欢往船首面上画狮虎老鹰或者大鹏神龙,求个吉利。这船倒是稀奇,画的这东西似虎非虎,似鹰非鹰,四个蹄子上长着像水鸭一样的爪子,中间还有脚蹼连着,身后有条大大的鱼尾,背脊后面却伸出两对墨黑的巨大翅膀。相比船首的绘画,两边的披水板就朴素多了,各画了两只大大的眼睛。
“这是船眼。”我指着那绘画向众人说道,“又叫龙目,古人认为它能识天气水文,不会迷失方向。”
黑瞎子突然笑道:“既然是船眼怎么一只睁着一只闭着,李斯什么时候也相信睁只眼闭只眼了,有趣。”
他刚说完,俞梅青就伸手拍了拍披水板旁的船帮:“这里没有离开的通道,看来李大丞相是不想我们走啊。”
黑瞎子歪歪脑袋,当先一个踏上古船旁的楼梯:“不上来看看怎么知道没有通道?”
我跟在他身后走上去,突然脑后又响起一串熟悉的呼唤声——
……“阿霍……”……
……“霍道夫……”……
……“阿霍……”……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我迅速转过头去,一脸惊诧得看着身后的几个人。
“你们刚才谁叫我?”我问道。
刘丧可算逮到机会怼我,这下马上回答:“你幻听啊,还是耳朵坏了?!有病得治!”
我不跟他计较,因为我知道能叫我阿霍的除了吴邪不会再有其他人,连我幼年时的父母都没这么叫过。而这种称呼又通常只限于在卧室里,热烈纠缠的时候,所以根本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可在这幽暗诡异的古墓中,我已经听到了两次,这是不是证明我的脑子已经不那么清醒和正常了?
大家跟着黑瞎子登上古船,站在船首甲板上才发现这艘船真的非常大,从甲板到地面足有两层楼房那么高,再算上桅杆,怎么也得有15米左右。我们一群人都聚在甲板最前面的船舵处,这里装有各种古代航海仪表,包括司南。俞梅青手欠,好奇得用指尖扒了一下,司南上的瓷勺滴溜溜转动两圈,最后停在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勺尾对着船的正后面。
“去找找,看那里有什么?”黑瞎子吩咐道。
我们几个分散开来,不一会儿我和坎肩就在船尾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堆青铜板。俞梅青跑过来看了看,哈哈笑起来。
“李斯还玩拼图呢。”说着双手齐用,把那些青铜板一块一块的拼接起来。
我凑过去一看,这竟是一幅海图,中间用锐器雕刻出许多岛屿模样的图案,周围还刻着很多细细的曲线,想来该是水流和风向。
我盯着摇摇头:“光凭这个完全辨别不出是现在的哪片海域。”
“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海图呢?”黑瞎子鬼鬼得站在我身边说道:“你看,假如这个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然后往左转45度……”
我移动脚步走到偏左的地方,眼睛再看过去,顿时吓了一跳。这海图上的岛屿和曲线从这个方向看竟和我们之前所有行走的路线一模一样,而后面还有很多尚未去过的地方。
我点点头看了眼黑瞎子:“这不是海图,是这个墓的地图!”
俞梅青拍着大腿连连叫好,说李斯大人就是不一样,别的公侯王孙恨不得把自己的墓藏得找不到,要么就是弄得极其复杂,想要地图做梦去吧!李斯倒实在,直接把地图刻好了拿出来共享,这胸怀坦荡得果然是干大事儿的人。他说完对刘丧招招手,要他过来把青铜板上的古墓地图用笔画下来。
这种事情没太大技术含量,刘丧走过来掏出纸笔开始照着画。船尾的地方有限,青铜板太大不好平放,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得将它托着抬起移到船中间的甲板上放好。刘丧则单腿跪地,手里拿着笔根据青铜板的纹路进行描画。
眼看就快画完的时候,刘丧突然停下,一脸严肃得看着我们。
“你发什么愣啊!”俞梅青不明原因,只在旁边催他。
我却觉得很不对劲,李斯是千古名相,又是法家大宿,法家向来最注重规则和纲纪。对于我们这些闯入他陵墓的贼人,李斯怎么可能这么仁慈善良。
“你听到什么了?”我左手手掌按在他肩头问道。
刘丧缓缓抬起头来看我说:“‘沙沙’声……”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见两边的岩壁间突然涌出大量黄沙来。黑瞎子面孔一僵骂道:“倒霉催的!”
我反应过来马上把刘丧拉起来,一边对众人说道:“情况不对,大家赶紧往高处爬。”
这时,四周所有的岩壁缝里全都往下倾泄黄沙,速度之快简直让人逃无可逃。黑瞎子一把抓住桅杆开始往上爬,其他人纷纷效仿。坎肩到底年轻,跟在黑瞎子身后没一会儿就爬到中间位置。刘丧护着白昊天爬上旁边一根桅杆。
俞梅青是脑力劳动者,让他爬高确实强人所难,这会儿急得哇哇大叫。我双脚缠住桅杆,空出手来拉他。
“果然不能说好话!刚刚还表扬他够意思,马上就要置我们于死地,这李斯真不是东西!!!!!”俞梅青好不容易爬上来,嘴里还不忘大骂。
我拼着力气往桅杆顶端爬,一边吐槽道:“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让我们活。你以为地图是白送的吗?给你地图就是为了让你死!别忘了法家大成者,诚布于众,刑无等级,乱法之徒,则律戮之!进了他的墓就要遵守他的规则,坏了规矩自然留不得!”
就这一会儿功夫,流沙已经没过了甲板,速度越来越快。我们一群人只能尽可能往桅杆顶处爬,可照这个情形,不要几分钟整个墓室都会被流沙埋没。
“都抓紧了!”黑瞎子已经爬到最顶上,这会儿拿出包里的塑胶炸药黏在岩壁穹隆上。
两根桅杆的承受力不够爬这么多人,现在已经摇摇欲坠。刘丧死命攀在上面,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白昊天的胳膊。
“小白,别往下看!!!!”他大喊着,“瞎子,你快点!!!!”
我的力气也快没了,只是凭着本能的求生欲死死抓住桅杆。脚下的流沙已经淹没了船的主体部分,现在只剩下两根桅杆还在外面。
我看见黑瞎子用雷管点燃炸药,爆炸声震得我脑袋嗡嗡响。桅杆也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折断,我整个人掉下去。就在这个时候我又听见脖子后面的呼唤声——
……“阿霍……”……
……“阿霍……”……
……“阿霍,我来接你了……”……
我连害怕都忘了,只是顺从得闭上眼睛。三层楼厚的黄沙摔上去其实并不怎么疼,可我已经来不及起来了,流沙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还能听见其他人的喊声,尤其是俞梅青,直着嗓门乱叫。
“霍道夫,你尾款还没结呢,想坏账,我不干啊!你们倒是赶紧挖啊!!!!把他拖出来!!!!!快!!!!!!
我在心里暗笑,忍不住想就这样去见吴邪会不会被他嘲讽,说我丢光了霍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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