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 灯
我在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我问过王盟后才知道,他们几个烧祭完后回到吴山居,看见我已然昏倒在卧室的床头柜旁,而那盏琉璃灯早就已经灭了。我浑浑噩噩得听他说完,心头空落落的,昨晚崩溃一场,倒是把所有积蓄的力气全用完了,这会儿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没根的棉絮。
又过了几天,我之前向医院请了一个半月的假,这眼看就要到期,不重新振作也不行,日子总得继续往下过。我选了个晴朗的下午,把坎肩和王盟都叫过来,然后告诉他俩关于吴山居转让的事情,并将那些法律文件和商业合同摊在桌上给他们看。
“你们都是吴邪的伙计,我知道你们对他的感情。吴山居转让的事儿我也是在他死后才知道的,二叔告诉我的。我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你们会无法接受这件事。”
坎肩先叫起来:“不管谁当老板,只要吴山居还在就行!霍医生你又不是外人,别嫌我笨就行!”
“霍大夫这事儿我可得说清楚!我怎么也算是吴山居的股东吧,我可得留在这儿!”王盟一边说一边锤得桌面咚咚响。
我露出一丝苦笑:“债务分担也有你的份,现下吴山居可给不了你股东分红。”
“我不管,我哪儿都不去!”王盟居然犯起执拗来,“你别以为可以像老板那样忽悠我,说是为我好,我不听!”
碰上这么傻楞的伙计,真不知道是吴邪的运气还是他们自己倒霉。
三天后,我重新回到医院开始正常上班,积压了一个半月的特需门诊人数庞大,再加上每天例行的挂号看病,几乎把我的时间全部占满。吴山居这边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依然没什么生意。王盟跟着吴邪混了这些年,精明强干没学着,倒是把王胖子的奸商气质来了个拷贝不走样,一贯秉承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之前为了还债把吴山居挖了个底儿掉,如今一点可供销售的货物都没。古玩这东西不是服装饰品,可以批量生产,完全得靠运气,有人愿意出手才能收到货。大半个月下来,只得了三四件品相一般的清朝玉制配饰,还都是没下过土的清货,顶破天每个能卖一两万就算王盟销售能力极限了。我一个三甲医院的科室副主任,每月工资虽然能有三万多,可要养家里的两个人,还有吴山居所有的水电煤生活开支,林林总总算下来能剩余的实在没多少。我甚至觉得在吴山居门口摆个油条摊说不定都比倒腾古玩更赚钱。最后还是二叔出手,在圈里散播消息说吴山居要收货,下午我和王盟的手机就被打爆了。挨下来的一个月,我和坎肩、王盟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俩几乎天天开着车出去看货。我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就带着他们和卖主谈价钱。人被逼到这个份上会把自己所有的能力都使出来,何况我怎么也算是老九门霍家的人,下斗杀粽子可能不行,但明面上的商业诡计我自诩胜人一筹。那些卖家多半都不是什么清白人,手里的东西各种来路的都有。霍家原本就是土夫子出身,看货这种事儿蒙得了坎肩王盟,却蒙不了我。卖主欺他们眼生,以次充好,后来被我亲自找上门去教训了几回才学乖。这下整个圈里都传开,说霍道夫占了吴山居,吴山居要改姓霍山居。
二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提起这事儿,说小邪把吴山居留给你也许是害了你,悠悠众口不好堵啊。
“那就不堵了呗,反正我霍道夫在圈里的名声从一开始就不好,不差这几句话。”我笑着回答道。
至此我又恢复到多年前在锦上珠时候的模样,精明、刻薄、冷静甚至毒辣,坊间传闻吴山居的新老板是一个锱铢必较并睚眦必报的人。我无所谓,白天与晚上两副面孔两种人生,我却乐此不疲,有时想想能把我重新打回原型的估计也就吴邪有这个能力,这点不服不行。
不管别人怎么说,王盟和坎肩却始终站在我这边,吴邪在的时候他俩就没少受罪,现在更是没好日子过。就这样不停得看货收货,几个月下来到春节的时候吴山居的仓库里终于又有了新的存货,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一月底的杭州冷得出奇,几天前又刚下过一场大雪,眼看就快过年了。我从医院开车回家,走到吴山居门口正见到王盟和坎肩站在那里贴春联。
“老板,过年好!”坎肩性子直年纪轻,改口改得快,差不多在知道吴山居转让事情以后就管我叫老板了。
一旁的王盟帮忙扶三角梯,看到我咧咧嘴:“春节快乐,霍大夫。”
我对他微微一笑,这孩子平时看着呆头呆脑,也没什么做生意的天赋,可对吴邪倒是忠心不二,估计在他心中吴山居的老板只能是吴邪,而我就是个看店的临时代理,所以他始终叫我霍大夫。
我走上去拍拍王盟的肩膀:“二叔下午发短信说让你俩晚上去他那里吃个团圆饭,六点半开席,赶紧去别迟到。”
“霍大夫你不去吗?”
“都走了谁看店,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见了二叔代我问好。”我一边说一边帮着收拾扶梯,然后走进吴山居的大门。
坎肩和王盟走后,整个吴山居里就只剩我一个人,大冬天里越发显得孤寂而冷清。我不去参加二叔的聚会倒不是不给他面子,实在是因为我不知道该以哪种心态去面对这一大家子人。之前吴邪活着的时候,我们俩的关系一直处于半公开状态,胖子、小哥、小白、瞎子、花爷都知道,坎肩和王盟虽然没有明白告诉过他们,但这俩人不傻,猜都能猜出个大概,何况我们那时根本就没想过要隐瞒。二叔那边是最后藏不住了才知道的,当日吴邪接到二叔电话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做好了第二天被曝尸荒野的准备,和这老狐狸斗我连半分胜算都没有。然而出其不意的是,我不但活了下来还被吴邪带去见了他家里的一众人等,包括吴一穷夫妻俩。
直到今天我都怀疑吴一穷和他那两个弟弟是不是狗五爷亲生的,这一个爹生出来的儿子怎么差距这么大呢?!吴三省我没见过,但从吴邪的回忆和讲述里可以知道个大概。吴二白我是打过交道的,看着淡然处世,实则步步为营,说他智商近妖都不为过。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吴一穷居然是个彻底的知识分子,听说是地质勘探方面的专家,吓得我去吃饭的那天都不敢怎么扮清高,更别说还嘴怼人了。吴家最后到底有没有接受我和吴邪的关系,这不好说。我那天后来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听见吴一穷对自己儿子说我是管不了你了。
这以后吴邪便很少回家,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吴山居里。直到在他葬礼上,我才第二次看见吴一穷,也是在葬礼上我才明白一件事——不管吴家的人是否接受,但在公开场合我仍然只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现,说到底我俩那点事儿毕竟不能拿到太阳底下来说给所有人听,这个我懂。所以碰上这种家族聚会的场面,我基本能避则避,再说吴邪刚死几个月,让我和他父母坐一起吃饭,我怕自己撑不住,也怕老两口伤心。
我去厨房给自己煎了个荷包蛋又加了两片培根,住进吴山居后我的厨艺突飞猛进,盛在盘子里,拿了个叉子,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红葡萄酒,端到卧室去吃。吴邪的大多数物品都在五七那晚被烧了,可卧室里的家具布置却还保持原样。我坐在电脑桌前,仰头灌下一整杯红酒,接着抓起不锈钢西餐叉才吃了两口,就觉得心里发虚。我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努力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然后推开椅子站起来,去拿书架上的琉璃灯。
距离上次使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我依然记得它被点燃时我看到的景象。第二次用自然要比第一次熟悉许多,我把它放在电脑桌上,接着翻出火柴,然后走过去关掉所有的灯。整个吴山居顿时一片漆黑,我摸索着划亮火柴,于混沌中走到琉璃灯前点燃里面的半根灯芯。
紫色光晕升起的时候,我对着琉璃灯说:“吴邪,我好想你。”
我以为自己会像上次那样在光晕中心看见过去的吴邪,可这回却没有。非但没有,甚至连光晕都没能维持多久就熄灭了。我急着又划亮一根火柴接着点燃,说的还是那句话。这次却怪,就在我说完话后大约半分钟,我突然听见一阵极轻缓的喘息声。
“谁!”我猛地回头叫道,身后是影影绰绰的紫色光芒,“吴邪,是你吗?”
我承认自己问这句话的时候脑子已然不清醒了,可那个喘息声如此熟悉,简直就跟吴邪站在我身后一样。我管不了这么多,直接拿起琉璃灯在卧室里到处转悠,可一无所获。
“吴邪,你在哪里啊?”这种情况下,我连害怕和恐惧都没了,心想着哪怕真看见他的鬼魂也要上去抱一抱才甘心。
我拿着灯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路顺着走廊快到堂屋的时候,突然有风吹过,灯光摇晃起来。我微微一侧头,赫然发现身旁的墙壁上居然映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我,另一个。。。。。。
我吓得一个激灵,刚才喝下去的那杯酒此刻全变成冷汗挥发出来。我往前跑了两步,嘴里大喊着:“吴邪,是不是你?”
风刮得愈发猛烈,我拿着灯在黑夜里冲到前院,那个影子不见了。当我刚想举起手里的琉璃灯把四周好好看清楚的时候,忽然就听“呲”的一声,灯芯再度熄灭,周围寒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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