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无央回到长沙时已是秋天。几个月在外谋营生,等终于回来了还是觉得这一湾湘江水比别处的灯红酒绿更叫人安心。但解无央是个好新鲜玩意儿的,这次从香港回来便是没有同以往那样走水路和火车,而是直接由香港坐飞机去上海,再由上海乘船经长江一路往西,到达长沙时正值瑟瑟凉意起微露的一个秋天早晨。解语楼派去接他的车子就停在橘子洲码头对面,解无央依然是三件套西服,手上行李自然有家里的下人帮忙提着。说来解无央这个长沙九爷可算是九门中年纪最轻的了,今年才过27岁,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当年他爹决定送他去东瀛留学时,便有九门中人嘲笑解家一个倒斗的偏要弄出个喝洋墨水的儿子,不伦不类。自然现在是没人再敢小看解无央,他的拳脚功夫可能不算高手,但解九爷的智慧可是无人匹敌,全长沙谁敢和解无央作对只怕最后会死无葬生之地。
“九爷请上车!”解语楼的下人对着他毕恭毕敬得说道。再看解无央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一弯腰钻入自家车里。
解无央刚坐定,忽然想起一件事:“八爷知道我今天回来吗?怎么没见他?”
前面的驾驶员顿时有些慌张,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还是解无央发现不对劲,立时逼问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们忘了通知八爷吗?”
下人见瞒不过去只得喏喏得答道:“八爷早四天前就知道九爷您今儿早上回来,原来也说好了会来接您。不想今天一大早就被张大佛爷叫走了,听说天没亮就走了。”
解无央脸色微微一滞:“佛爷这么着急找他,可知道是什么事儿吗?”以他的脑子,但凡张启山有急事求助于齐铁嘴,那必定是异乎寻常的状况。算命的不比九门其他人,张启山不可能依靠他的武力,能依靠的只可能是他的判断力和对奇闻异事的经验。考虑到张启山自身的本领,能让他都不敢下断言的事,可知有多可怕。解无央只是略略思索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窍。
“我听在火车站里当值的兄弟说,半夜长沙站出事儿了!有什么鬼车开了进来。。。。。。”那下人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人云亦云,倒让解无央有些摸不着头脑。
“鬼车?!!!”解无央略有所思得重复了一句,“有趣!”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自己左手手指上的戒指,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对于鬼车这件事儿,齐铁嘴一早便有所察觉。倒不是说算命的能未卜先知,这天一清早他在祖师爷牌位前上完香然后给自己占了一卦。
“兑上巽下,泽风大过!”齐铁嘴看着桌上的卦钱,嘴里喃喃道,“过涉之凶,不可咎也。”他犹自笑起来,眼睛里却闪出深邃的光芒。
所以当张启山派人去齐慧斋砸门将他揪出家来的时候,算命的其实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只是小心谨慎得装出一副胆怯的样子。他被副官连拉带扯得从齐慧斋一路押到长沙站的月台上,前脚下车还没站稳当后脚就听见张启山远远朝自己走过来的脚步声。
“跟那个算命的说,他要是害怕不肯进来,就一枪毙了!”这句话是张启山对自家副官说的,但还是被齐铁嘴听见了。凉秋清露,一大早就没怎么穿厚衣裳的年轻男子这会儿只觉得浑身发冷,那卦象虽然已是大凶,但实则没见到现场模样,此刻一看当真是瞠目结舌。齐铁嘴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如现在这般诡异莫名的事情却也没怎么碰见过。这满车子的死尸且个个都死状奇异惊悚,弄得他一个文弱书生隐隐有些背后冒汗。
“佛爷。。。”齐铁嘴抖着声音往后靠在张启山肩上,“这。。。这些人死得不正常!”他回头望着他,张启山的手掌正扶在他腰上,那感觉让齐铁嘴说不出的心安和踏实。
“你看他们的脚趾,全是日本人。”张启山的声音就在他耳边,齐铁嘴抖得更厉害了。
算命的微微往外一挣,张启山也没再抓紧他,齐铁嘴便躲他躲到旁边的车厢壁角落里去了。“日本人掺和进来想干什么?”他恨恨得骂了一句,“有他们在准没好事!”
张启山对他一笑:“所以这事一定得查清楚,我怀疑日本人在搞秘密实验!老八你帮不帮我!”他嘴上说着是在与齐铁嘴商量,实在压根就没想要听这算命的意见。
齐铁嘴耸耸肩,一脸的无奈。齐家祖上有训,对各种奇异事件一向敬而远之,齐铁嘴倒好,自从结识了张启山这条祖训算是破了个彻底。
“你敢不帮我试试!!!!”男人眼睛里精光四射,“你这条命可是我的!”齐铁嘴心头一紧,脑子里模糊着有个什么念头若隐若现,这让他顿时就恐慌了。张启山打日本人手里把自己救出来这事儿,全长沙城早就无人不晓了。齐铁嘴后来也曾经想过,那会儿张启山是凭了什么就能豁出自己的命不要跑去武藤的道馆里来救自己。他也曾在张启山伤好后问过,这男人只是轻描淡写得回了一句——你是我朋友。算了吧,那时候自己和他才初初认识,说朋友都还勉强,更别说这种两肋插刀的交情。说起来也就解无央能算,可惜出事的时候九爷正巧不在长沙,所以一切事情都变得悬疑起来。这会儿被张启山拿在嘴里说出来,当真叫齐铁嘴猝不及防。算命的心里像藏着一只小兽,此刻小爪子一伸一缩得挠着那心尖上的软肉,酸麻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张启山伸手拍拍齐铁嘴的肩膀:“这事儿估计还得找二爷帮忙,一会儿我去趟梨园。”
“二爷因为夫人的病弄得已经在祖宗牌位前发了毒誓,如今去找他,怕是不成吧。。。”齐铁嘴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自从那回和张启山在梨园看了二月红的《穆柯寨》后,到处都风传二爷夫人的病情加剧,红二爷已无暇顾及家族生意,更有甚者决意不再涉足倒斗,只求家人平安。
张启山撩嘴一笑:“我去求他帮忙这个面子他总得给。若是不成,入夜后你再来我府上商量对策。”
齐铁嘴心里暗暗叫着命也命也,这辈子碰见他张启山,自己是活脱得逃不了。这男人就是有种吸引力,能让向来闲云野鹤的自己乖乖得跟在他身后,水里火里不过就一个眼神,别说是全部身家,连这条命都能舍了。
“你敢不来!我拆了你的齐慧斋!!!!”张启山也不管此刻身后就站着副官,一步迈到齐铁嘴跟前,手往上一抓,牢牢揪住算命的脖子上带着的围巾将他整个拉到自己面前,那距离近的连呼吸都全数喷在了齐铁嘴的脸上。
“佛。。。佛爷。。。你。。。”算命的直觉就想逃,可偏偏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全傻了似的站在那里任了张启山的所作所为,只是耳根子不争气得红了。
这天夜里张启山果然派亲兵去接了齐铁嘴来,算命的没有猜错,张启山的梨园之行真的被二月红给当面拒绝了。“哎。。。”齐铁嘴坐在张启山的大黑车后排叹着气,“看来二爷那里是没法子想了。”
这天夜里齐铁嘴在张府留到很晚,张启山就像自己白天说的那样尽是抓着他分析那辆鬼车的种种可疑之处,说到最后居然是要算命的和他一块儿去城外的矿山一探究竟。齐铁嘴微仰起头,知道自己没法拒绝,跪地装逃跑还是被张启山抓回来吼到他脸上去,那副模样当真能把他这细胳膊细腿的身板给活吞下肚去。
齐铁嘴借着说要回家准备准备才从张府落荒而逃,一路上心跳得差点蹦出自己的腔子。倒不是对即将到来的矿山之行觉得害怕,老齐家子孙个个胆大,齐铁嘴亦然,平常那模样多是装的。他怕的是头脑中和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这事儿可算是齐铁嘴这辈子最大的秘密。自从那日随张启山去了守备军营后,那个深藏在身体内部的东西就像受了什么催化似的不住疯长,他自己知道再用不了多久那个东西就会彻底控制他的身体,会让他干出最不知廉耻的事情。可他真的不愿意这样,张启山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又是肱骨般的兄弟。齐铁嘴有些绝望的想,这要被那男人知道自己竟是心心念念着和他行那种苟且之事的话,会不会立刻一枪崩了自己。
齐铁嘴逃命似的回到香堂,还未进门就被小满堵了个正着,大半夜黑灯瞎火的两个人都被吓得够呛。
“你半夜不睡觉站在门口干嘛?想吓死齐爷我啊!”算命的作势用手拍着胸口,实则是自己想着张大佛爷的事儿太专注没看见家里的下人才会被吓到。
“爷你怎么忘了,今儿是九爷回长沙的日子啊!”倒是小满机灵先捡重要的说,“刚才解语楼那边的人跑来找您,说是九爷的病又犯了,这会儿只怕是不好了,让您赶紧过去一趟呢!”
齐铁嘴顿时呆了,一整天跟着佛爷跑东跑西却将解无央回长沙这件事给彻底忘了个干净。此刻听小满一说才猛然记起,刹那只觉连手都抖了。
“你怎么不早说!!!!”他急得直跺脚。九门解爷的头风病也算是长沙城出了名的疑难杂症,自他小时就有,到得十六岁上发过一次,差点就死了。后来总算保住命活下来,只是那病根始终未除,这么多年里时有发作,回回都把个解无央折磨得生不如死。也是命该如此,去东瀛留学时,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寻到个法子能治这头风,却是需要靠着鸦片和吗啡来镇痛。齐铁嘴和他从小一处长大,对这病岂有不知,自然也晓得以毒物麻醉来消减疼痛无异于饮鸠止渴,但当真见到解无央发病时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他也知道时间一长,解无央就算不被头风病折磨死也会被那些毒物附上瘾去,决计不会有好结果。但真要自己由着他被活活疼晕过去却也做不到,所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且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齐铁嘴赶到解语楼时天刚起更,入秋的长沙城到了夜里变得萧瑟起来,冷风侵骨,残月如钩。坡子街也没了往日的热闹,街边商家早早就下了门板,到了午夜除了解语楼还有灯火,余下的只是一片黯淡了。解语楼的灯火也只剩下了二楼的书房和解无央的卧室,这两处齐铁嘴一贯是熟的,此刻更不等下人来接,自己就蹬蹬蹬疾步跑了上去。
推门进去就看见二楼书房正对着窗户的桌子上所有的笔墨纸砚,各色物品全都被扫落了一地,三四个下人围着已经瘫在靠背椅上的解无央束手无措。这头疼的厉害齐铁嘴是知道的,此刻见解无央已是疼得浑身发抖便知道今儿晚上自己是回不去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今天才回来的吗?”算命的看着这情形,忙一把走上去扶住解无央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都靠在了自己怀里。
“也不知怎么了,回来还好好的,吃过晚饭后九爷还看了会儿账本,然后一下子就发病了。”下人们也说不清个原委,齐铁嘴只得独自扶着解无央将他搀到卧室里,摒退了所有闲杂人等。
“慕。。。慕言。。。”将他扶到床边坐下时,解无央突然伸手一把抓紧了齐铁嘴的衣袖。他唤他名字,算命的微微扯开他,一双眼正对上解无央的脸。那脸煞白得没半分血色,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子里闪出的已不是平日里精明而沉稳的目光。齐铁嘴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瞳仁竟是有些散了神,迷茫着没有焦距。
“我在!”他应了一声,顺便将解无央轻轻靠在床背上,又拉过枕头来垫在他身后,“可是疼得狠?”
他那头黑色的发这会儿早已被冷汗浸湿了,连着身上的衬衣也是,满身汗津津的。两只手死死抓着齐铁嘴的腰:“别走,你别走,慕言。。。”解无央嚷起来,将头靠在算命的肩上。
他伸出手来拍着解无央的背,一边宽慰道:“我陪你,我哪儿都不去,我陪你一辈子,记得吗?”齐铁嘴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别的念头,毕竟自己答应过会照顾解无央一生一世,只是这个誓言与任何情爱纠葛没有一点关系。
解无央抬头看他,漆黑的双眸里寒星似的光亮,除此之外就是一团混沌了。那两边的太阳穴突突得跳,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只觉得整个脑子如劈裂般的疼,所有的意识全都涣散成一缕乱麻,让他理不出任何头绪。
“慕言。。。我疼。。。我的这颗脑袋。。。只怕是。。。”解无央将头重重撞在他怀里,可还是缓解不了哪怕一丁点的疼痛,“如何能救我。。。唯有你罢了。。。”
“好,我救你,我早前送你的那些草药呢?!可还在?”齐铁嘴在卧室里找了一通,翻出几味草药,用自己的嘴嚼碎了,然后搂着他颈子,喂到解无央嘴里,“乖,无央,听话。。。吃下去就不疼了。”
解无央便接过了眼前人亲口喂过来的药,一手勾住齐铁嘴的脖颈,顺势倒在他怀里,只感觉意识开始混乱有些睁不开眼睛:“我。。。我。。。要是撑不过去了。。。解语楼三层最里面的那屋。。。我。。。我的桌子左边第二道上锁的。。。上锁的抽屉。。。”
“你别胡思乱想,能熬过去的!”齐铁嘴温言劝道,“你这病就是思虑过盛,想得太多太深,若平时少想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还好不了!”
解无央摇摇头,相反用力抱紧着算命的身体:“那抽屉的钥匙。。。就在。。。就在。。。台灯下面。。。你把它打开。。。里面有本黑色日记本。。。长沙和九门。。。还有整个。。。整个解家的后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慕言。。。替我。。。看着。。。”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些可把个齐铁嘴给急得差点哭出来:“不许胡说!!!!!!”他吼着, “你再胡说,我就。。。我就。。。”底下的话算命的说不出来了,凭齐铁嘴的心智没道理不明白解无央对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是没想过,可就像解无央的母亲说的那样——他若是个女子该多好,他齐铁嘴就算娶了进门也不算辱没祖宗家德。但解无央是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子,这事儿不可行!齐铁嘴一早便就断了这个念头,这辈子他照顾他,陪着他,是责任更是一种内疚。
解无央迷糊着欠起身来,那样子与其说是头风发作狠了倒不如说是犯了药瘾。齐铁嘴最怕瞧见他现在这副模样,那整个人的躯壳就像被什么邪物给魇住了似的,失了本性,光只存着一丝活气儿,却又可恶得不让他能立时死去。
“哥。。。给我一针。。。我。。。我。。。”他扯着嗓子求他,跟讨命一般,“我受不了。。。”
算命的听他这么说着,眼眶里泪水终于忍不下流了出来。外人只知道长沙九爷谋略过人、心机深沉、覆手翻云,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人和事是解无央解决不了的。可齐铁嘴清楚,解无央终究也还是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再怎么强大的人也有崩溃的时候,而解无央一旦崩溃却是比平常人更加凄厉和惨痛。
“那东西你自己也知道不是药,只能暂时止疼还会上瘾,你就愿意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吗?”齐铁嘴弯下腰去抱住他,可这会儿解无央已然失去了意识,只是不停的颤抖就像深秋夜风中的一根枯枝。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狠不下心听任解无央昏死过去的,就如以前许多次一样,最后齐铁嘴还是心软了。他将他放在床上,然后自己跑到书房里找出针剂、注射器和橡皮管。算命的替他打针的时候心里一个劲儿的对自己说我这是为了他好。但齐铁嘴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根本就不可能会好,自欺欺人。而解无央也终于因为吗啡的药效总算睡安稳了。齐铁嘴走到窗前,突然才警觉过来,等到天亮他是要随张启山去矿山的,那远远的天际这会儿已透出了青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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