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无绝 3(佛八、九八、红佛)

一过五月,长沙的天气一日热似一日,隐隐得竟有些夏季的风味。最近这些时日,解无央跑去香港同那里的洋行买办们谈生意,临走前将整个解语楼全托给齐铁嘴打理。齐铁嘴哪有这些功夫和棋客们打交道,一来两去下全都给他诓到齐慧斋里来看卦买古董了。这倒是个好主意,齐铁嘴坐在自家香堂大厅的扶手椅上,乐得嘴都笑歪了。又过了几天,解无央托人自香港给齐铁嘴捎来一条朱红色围巾。齐铁嘴对衣服装饰一向并无太高要求,平常只穿长褂,独独偏爱各色围巾。这次解无央送来的这条是丝麻加棉绒质地,摸上手去柔软得很,再看那围巾上竟印了一整幅的八卦卦辞和好几个太极图案,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解无央花钱叫人比着图样定做的。齐铁嘴爱得了不得,也不管天时直接就往自己脖子上一戴,完了还跑去卧室里对着穿衣镜欣赏了好一阵儿。

隔天,张启山有事找他,还专程让副官开了车上齐慧斋来接。齐铁嘴穿件紫色长褂,头颈里围着解无央新送的朱红围巾,也没问什么事,直接就随副官上车去了。等上了车才发现,张启山就坐在后面,齐铁嘴正好挨着他旁边。男人一眼就看见这算命的脖子里的围巾,嘴角一撩,眼睛里目光灼灼。

“这天气你还戴围巾?”张启山语气中含着嘲笑,“齐八爷还真是好涵养啊!”

齐铁嘴摞住长褂的领子:“无央送我的。”一边说一边咧开嘴冲张启山乐呵呵得笑。

“九爷真是贴心。”张启山冷冷回了一句,手却往齐铁嘴的腿上一搁,“朱红,衬得你皮肤更白。”

算命的也没什么知觉,由着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今儿咱们去哪儿啊,佛爷?”

“军营!”张启山干脆得回答道。

齐铁嘴一听立刻就不乐意了,整个人往车后座上一瘫:“好端端的去那儿干嘛!我说佛爷,你是带兵的,可我就是个算命的,去这种金戈杀伐太重的地方对我的运数不利。再说,我去军营里干嘛?给你手下的兵蛋子们看手相吗?!”

张启山狠狠得瞪着他:“你不想去?!那就跳车吧!跳啊!跳啊!!!!”那口气竟隐隐透着暴戾,一张脸整个逼到齐铁嘴眼前,呼吸都喷到算命的鼻尖上。

“佛爷。。。”齐铁嘴被挤到后座角落里动弹不得,只能可怜兮兮得眨巴着眼睛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等了会儿见张启山并无甚其他发火的迹象,便胆子也大了起来,“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跳车,却来故意说这话,没劲!”

“那你废什么话!”男人眼睛瞪得更大,语气却更多得是调笑。

齐铁嘴的脾气张启山不知道谁知道,老齐家的本事张大佛爷不清楚谁清楚。齐门神算之名早在齐铁嘴出生前就已经震惊长沙,算命的自有算命的一些规矩。到了齐铁嘴这儿,不知道的外面人只道这一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自是胆小得很。但凡听见这种说法,张启山就会哈哈大笑———能进长沙九门的人怎么会胆小!齐铁嘴不胆小,相反胆子还特别大,只是他明白什么叫缄口不言。算起来经过他眼的奇怪事情可多了去了,这个张启山可是知道的。齐铁嘴平素的胆小模样多半都是装的。什么金戈杀伐太重的地方对运数不利,张启山心想,他跟着自己这个金戈杀伐这么重的人去过的地方难道还少吗?!要说运数的话早就背到家了吧!可每次还不是一样都跟着来?!

长沙布防官的守备军营设在城外六里的山坳中,大黑车一路上曲曲弯弯开了多半个时辰才到。自来张启山手下的兵也是见过齐铁嘴的,这会儿见自家长官身后跟着个算命的一块走进来,倒也不怎么觉得诧异。原来今天是新兵操练的第一天,张启山有意让齐铁嘴过来帮自己看看,算命的阅人无数,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那些今年刚招募来的新兵蛋子此刻正齐刷刷得站在军营正前方的操场上,一水儿的墨绿军装。张启山走到新兵队伍最前面,一张脸寒冰似的没半分笑容。倒是齐铁嘴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揣着袖子跟在后头。

“这站军姿虽是最简单的,却也是最考验忍耐力的。”张启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有力,一双眼中全是坚定的神色,“两个时辰内,双脚并拢站在原地不许动!”

军令如山有谁敢不遵守,可真站上四个小时纹丝不动却也绝非易事。五月的天气过了晌午便渐渐热了起来,新兵蛋子们哪有这么好的定力,一过两个小时便渐渐支持不住,一个个汗流浃背,摇摇欲坠。再看张启山和他那副官还是神定气闲的样子连汗都不见怎么出。

齐铁嘴乐得清闲,捧着把瓜子靠在操场旁的木箱子上一坐,瓜子是临来的时候随手从香堂大厅的果盒里抓的,这会全捧在手心里,拿细细的门牙慢慢得磕。没一会儿就听见那群新兵队伍里传来有人耐不住的哼哼声。齐铁嘴把眼睛一闪,忙吐了瓜子,顺便拍拍自己的长褂站起来,袖着手走到张启山身边。

“我看你们这一个两个心浮气躁的,如何能站上两个时辰!”算命的说话难得有如此正儿八经的时候。此刻军营的操场上一片寂静,只听见齐铁嘴郎朗的嗓音,五月灿烂的阳光下倒也颇为悦耳。

“要像佛爷这般屹立不倒,你们就须记得——心若静、体则凉!”齐铁嘴继续说道,眼睛望着此刻正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张启山,“杂念去、气即沉!这些你们可有的要好好学了!”

如此这般站过四个小时,新兵们自是累得腰酸腿麻,一个个委顿在地,就是张启山也免不了出了一身汗。过了晌午,副官得了命令宣布下午整修内务放假半天,那些新兵蛋子一听全溜回宿舍睡觉休息去了,连饭都没力气吃。张启山想着齐铁嘴回去早过了午饭时间,便让厨房做了几样小菜,送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叫了算命的过来一起吃。齐铁嘴向来在佛爷府上随便惯了,这会儿进了张启山的办公室就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捡了个苹果往自己嘴里一塞。

“还戴围巾?!”男人就站在他沙发后面,在他看来解无央送的这条围巾实在碍眼得很,“你就不怕热齁了!”

齐铁嘴正啃着那苹果,张启山索性走过去往他旁边一靠,二话不说抄手就将他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扔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他就挨着算命的坐在一块儿,肩膀几乎就碰着齐铁嘴的胳膊。算命的没张启山这么健壮的体魄,一双手细长细长,被他扯了围巾也只能瞪着看。恰好这时,副官敲门端进来一盆热水,张启山眼睛都不眨直接拉住齐铁嘴的手腕:“洗脸洗脸,这围巾带得你一脸汗。”

他刚想说我脸上没汗啊,可禁不住张启山的力气太大,拖着他就站起来,哪管他愿意不愿意。齐铁嘴愣愣得杵在那儿,由着张启山替他绞过毛巾,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直接伸出两个指头,紧紧捏上自己细白的下巴,顺带着取走了自己鼻梁上的眼睛。热毛巾哄上脸去的时候,齐铁嘴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弱弱得抖了一下。就像种子开始发芽,不停得在土地里拱来拱去,慢慢长出叶片和藤蔓,蜿蜒曲折,纠缠不清,越过自己的身体,将更多的枝桠钻入他的千经百骸,撕扯住他的心灵,而那藤蔓枝上如今已然开出花来。

“佛。。。佛爷”算命的低低声换着他名字,鼻子里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张脸却慢慢红了。

“什么事?”张启山问道,手里的毛巾这时已擦到了齐铁嘴的下巴上,没戴眼镜的一双眸子就这么露了出来,滟滟的,正好对着张启山的双眼。

“我自己洗就行了。”齐铁嘴这下是真的怕了,这种感觉太诡异,就像自己心里藏了某种可怕的精怪,一不小心就会冒出来咬人似的。说完伸手去抓那条毛巾,不防被张启山一缩指头,毛巾没抓着却被男人将整个手掌握个正着。

“闭嘴!”张启山刀削似得命令着,“站好了别动!”那手上的劲道加大了些,齐铁嘴只能动弹不得。

虽站着不动可这心里头却不太平,隐隐的好似听见有个细软的女子声音贴在自己耳朵边上喘气,复又咯咯得笑着。

。。。。。。“好哥哥。。。这可想死我了。。。”。。。。。。

。。。。。。“我喜欢你这样的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看的男子了。。。”。。。。。。

齐铁嘴登时一个激灵,后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张脸霎时惨白。他最害怕的事情和他最隐秘的部分这会儿全快泄露在青天白日之下,这让他吓得不轻。

“佛爷。。。”算命的忙不迭得喊道,“齐慧斋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管张启山抓着自己,硬是往外一挣。接着飞快得将眼镜带好,拔腿就走,急得连围巾都没顾得上拿。

初夏的傍晚,阳光从蔷薇花枝掩映的花格窗里投进班驳的影子,照耀着这满屋黄花梨木制的家具。阴阴角落中如飞灰弥散开腐朽炫烂的烟尘,背对着窗户算命的正端坐在自己卧室的木桌前。

“你不要再来烦我了!”齐铁嘴压低声音吼着,在他面前放着一面镜子,那镜中的影像阴暗中看着居然充满了狰狞和惊悚。

。。。。。。“为什么?”。。。。。。镜子里的人突然撅起嘴来问道,那表情满满全是女子的娇嗔,“我不就是你吗?!”。。。。。。

“你不是我!!!你只是一缕幽魂,早就死了!!!!!”算命的再次吼起来,双手砸在桌面上砰砰响。

。。。。。。“咯咯咯咯。。。”。。。。。。镜子里的人儿掩着嘴角笑得更欢,“那我为什么在这儿?!咯咯咯。。。齐慕言啊。。。齐慕言。。。我才是你最真实的自己。。。我才是最知道你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齐铁嘴忽然间感到冷,他剧烈的哆嗦起来,前仰后合,猛烈地自己都抱不住自己。那镜中的影像却变得更加妖娆和撩人,眼神迷离又热烈:“你可还记得十七岁那年的那个古董商?。。。齐慕言。。。你想要的我都知道。。。我替你去要好不好。。。”。。。。。。

“不行!不行!!!他是佛爷。。。”算命的声音压抑着几乎是在乞求,整个人颤抖得厉害。

。。。。。。“那又怎样?!。。。你不想吗?。。。那你为什么脸红。。。”镜子里的人愈发放肆的大笑,“别骗自己了。。。齐慕言。。。你想得要命。。。”。。。。。。

齐铁嘴一把抓住那镜子大喊着:“那是你想!!!!!!!!”

。。。。。。“对!我想。。。我一直都想。。。我想被他压在身下。。。我想被他狠狠的占有。。。被他肏得死去活来,浑身湿淋淋的。。。却还嫌不够,扭着身子求他再用力。。。”。。。。。。

古旧的镜子清亮的幽光之中,齐铁嘴仿佛看见自己和张启山交缠的影子,无处不在,那些呻吟像是从冥远的井中遥遥传来,绝望而激烈,他展开他进入,极旖旎而羞耻。。。。。。

“不不不!!!!!别用你的那些龌龊念头来控制我!”他大叫着,五月的闷热中身子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浑身冷汗。

。。。。。。“别拒绝了。。。别抗拒了。。。你知道的。。。齐慕言。。。我是个饥渴的亡魂,你爹为了救自己的命,拿我的命换了你的命。。。我从你两岁开始就住在你的身体里。。。齐慕言。。。所以我就是你。。。你的一言一行我都知道。。。你的所思所想我都能感觉。。。你说我的念头肮脏。。。可惜啊,那些最羞耻的呻吟都是从你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齐慕言。。。你抗拒不了的。。。你的身子每次到最后都只能妥协。。。”

“求求你,饶过我吧!”齐铁嘴的身体几欲崩溃,他瞪着那面镜子喃喃得说着。

。。。。。。“饶过你?。。。”镜子中的人支着下巴悠悠瞟了他一眼,“上回你求我饶了解无央,我答应了你。。。这回你又来求我。。。齐慕言。。。你知道,我终归是要有个男人的。。。这回你求不来。。。张启山必定是我的。。。”。。。。。。

“你滚开!!!!!!!!!”他猛得一挥手,将镜子从桌子上扫下去,瞬间就跌碎成了几瓣。轻轻的,碎玉般的声音,镜上的裂痕一块块剥离,分崩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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