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笔记】吴山燃灯记 2(霍邪)

偿  债

杭州的天气迅速变冷。

吴邪葬礼后不到八天一场冷空气突袭钱塘江两岸,西湖边前两个星期还翠绿的柳树,一夜之间就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吴二白给我的那一文件袋的东西我整整看了三天,都是些房契地契、商业合同、转让声明什么的,幸亏我之前在锦上珠的时候也算是四九城里商业版图的一角,这些东西难不倒我。

拿着文书各种行政、商业机关一路跑下来,等终于尘埃落定时,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这二十多天里吴山居可不太平,如今这年头雪中送炭的少,不来火上浇油已是谢天谢地。吴山居屋漏偏逢连夜雨,之前欠的那些钱,债主们纷纷找上门来讨要。吴邪活着的时候,他们尚且看在吴二白的面上不敢轻举妄动逼得太紧,这下一听说吴家小三爷没了,追债的跟苍蝇似的闻风而动,天天堵在吴山居门口聒噪。王盟和坎肩气不过,拿扫帚和棍子一通乱打,坎肩更是用弹弓把人脑袋砸伤了,为此还进了派出所。

我得到消息去局子里把他捞出来,回家路上两个人在吴山广场的菊英面馆里吃片儿川。坎肩两天没吃东西饿得不行,一大碗大排片儿川不到五分钟就消灭干净。我坐在他对面用筷子夹着两三个虾仁和一绺面条,热腾腾的蒸汽冒上来,眼镜片又糊了。

“你今后怎么打算?”我问道。

这边话音刚落,对面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就哭了,哇哇的。我抽出纸巾递给他,并不劝。真的碰上这种事情能痛快哭出来是幸运的,我就没这福气。

坎肩边哭边回答:“从前老板在的时候他们得的好处那么多,现在吴山居出了事就翻脸不认人。我就是替老板不值,吴山居不能就这么跨了!”

“欠债还钱,他们不会良心不安。”

坎肩拿纸巾擤擤鼻子,哽咽着道:“话是这么说,可霍医生你也知道,吴山居哪儿有钱还债。要是还不了钱,他们那些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我低头拔了两口面条,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伙计:“我就不信他们不怕死!”

狠话谁都会放,但钱总是要还的,何况吴邪借钱的时候全都是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我和王盟一起从头到尾清算的两三遍,然后清醒的总结出一句话:吴邪已经破产了!依据王盟的说法,其实吴邪在隐居雨村的时候经济上就已经捉襟见肘,最直接的原因是多年前欠了解雨臣一笔惊天巨款,花爷催了很久,最后带人登门收账几乎搬空了吴山居所有的家底。至于为什么会欠那么多钱,大概只能用年少轻狂意气风发这八个字来概括。再加上三年前为了救张起灵,又东拼西凑砸锅卖铁折腾进去七十万大洋,到现在估计只剩下吴山居的房子和地皮还值点钱了。

“怎么办,霍大夫?总不会真把吴山居卖了吧!”说这话的时候王盟的声音都发抖了,“我这还有百分之十的股份呢?!”

我双手交叠在胸口想了想说道:“吴山居仓库里还有多少存货,总值估个价应该能还上一些。吴邪前几年还有些东西放在金万堂那里寄卖,问问他能不能先折成现金结算,至于他那里能卖多少钱只能听天由命,实在不行锦上珠那里我还有些积蓄,吴山居的房子和地皮绝对不能卖!”

隔天上午,我和坎肩、王盟三个人一起在仓库里翻箱倒柜得整理存货。吴邪进圈快二十年,期间下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斗,虽说找人探秘是主题,但多少总会有些冥器带出来。之前被解家盘走许多,只剩下不到六分之一,都是以历朝历代的字画拓片居多,还有些宋元时期的官窑瓷瓶和明清的旁杂物件。坎肩和王盟两人负责清点归类,我就在一旁登记入册,前后忙活了好几天。等全部规整完毕后,我粗略算了下,以我对古董的了解程度,吴山居仓库里的这些东西拢共能值一百二十万左右,也不知道能还几个人的钱。

我托锦上珠的关系网,找人过来收东西。吴家小三爷的名声在圈里颇有公信力,又碍着老吴家的江湖地位,帮衬着半卖半送筹到一百多万,有两件品相不错的龙泉窑青瓷小梅瓶甚至卖出了三十万的高价。王盟舍不得,回回看见吴邪的存货被人买走就止不住哭,搞得我心里发酸,最后只能放了他半个月的假让他回家待着。而吴山居卖存货的事儿很快就在圈里传开了,天天有人上门看东西。金万堂这回倒实在,没几天就把之前吴邪寄卖的那些东西折钱算给了我,这一来二去倒也凑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件物品被买家拿走的那日距离吴邪的五七只差两天。我刚把人送出门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白昊天正站在堂屋前面。

“十一仓今天分区盘点,我突然想起来之前三叔有一样东西寄存在我这里,是个清代康熙年间的蓝色珐琅彩琉璃灯。三叔在物品备注里面说假如日后吴家发生变故,可将这盏琉璃灯取出交给相关的人,并说点燃此灯就知道原因。”说完,她将手里拿着的一个黄檀木盒子交给我。

我并不相信吴三省说的话,之前他编的或者是解连环编的那些谎话骗局坑了吴邪许多年。但白昊天特意为了个不怎么值钱的东西跑来吴山居找我,总不能太怠慢人家小姑娘。

我接过盒子朝她点点头:“进来喝杯茶吗?”

不想白经理并不领情,摇摇头回答道:“这地方太空,我心里发冷,就不进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用手去扶鼻梁上的眼镜。深秋的冷风吹过吴山居的前院,卷起满地落叶。

吴邪的五七相比他的葬礼要冷清很多,黑瞎子和解雨臣回了北京,王胖子直接不知所踪,整个祭礼只有吴二白带着刘丧和手底下的人以及吴山居的三个留守人士参加。半夜烧东西的时候,坎肩和刘丧把吴邪几乎所有的衣物用品都搬了出来,吴山居门口堆得老高,火焰窜上来烟气呛得我不停咳嗽,眼眶里辣的发疼。

深秋十一月的天,我抖搂着疾步跑进吴山居里去,整个宅子除了堂屋以外全都黑漆漆一片。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几乎喘不过气,两三步跑到卧室的卫生间里,双手撑在白瓷洗脸台上,垂着头不住暗暗对自己说赶快好起来。可是没用,之前被忙忙碌碌的筹钱还债打压下去的悲痛在事情结束以后全部翻涌出来,从身体的最深处不停往外冒。这种感觉就如同被一把钝刃的刀子慢慢剖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疼得无法呼吸。我拧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泼冷水,然后整个人摇摇欲坠得顺着洗脸台旁边的墙壁外下滑,直到坐在地板上。

“吴邪。。。吴邪。。。吴邪!吴邪!!吴邪!!!你他妈王八蛋!!!!你给我滚回来!!!!!”我蒙着头狂叫。

都说五七夜里,亡者的灵魂会回到自己身前居住的地方和家人亲朋做最后的告别。我以前是根本不相信这些的,可我现在宁愿信他会在今天夜里回来。屋里太黑,我怕他找不到路,忽然就想起之前白昊天送来的那个琉璃灯,就放在外面卧室的书架上。我跟着了魔似的,从地上站起来冲进卧室里一通乱摸,把琉璃灯从书架上移到卧室的床头柜上。

我从抽屉里找到火柴,划亮后点燃琉璃灯的灯芯。说来奇怪,明清款的琉璃灯我见过不少,但几乎都只剩外观保留完整,里面的灯芯早就用完了,可白昊天拿来的这个却非常神奇得保留了一半灯芯。火柴的亮光被笼罩在蓝色珐琅彩的外壳中,反射出一层幽幽的不甚明亮的紫色光芒。

“吴邪,回来吧。。。”我轻声喃喃道,眼睛直盯着那灯火的中间望去。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眼睛都发酸了,脑子里一片昏沉。那团紫色的柔光在我视线里慢慢放大,在这光晕的中心我看见一片晴朗的蓝天,仿佛是春季下午的美好阳光,暖暖得洒在身上。吴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套头毛衣坐在前院的竹椅上看书,在他旁边的茶几上放着玻璃杯和一个小药瓶。

。。。。。。“下午三点半,该吃药了小三爷。”。。。。。。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说你到底是帮我来看铺子的,还是来看着我的?!”。。。。。。

。。。。。。“随你怎么想,反正病人一定得听医生的,吃药!”。。。。。。

吴邪拗不过,只能伸手从瓶子里取出药片和着玻璃杯里的温水吞下去。我就这么静静得看着他,看着他吃完药重新靠在椅子上冲我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而我却在看到这个微笑的一刹那,不可控制的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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