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者 招魂也
灯燃魂归
灯尽人灭
若得常燃不熄
须尽人血浇滴
死 讯
吴邪死了!
接到王胖子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医院病理实验室外面的走廊上喝咖啡。十月中旬的杭州天气忽冷忽热,前半个小时还阳光明媚,下一分钟就满目阴沉。病理实验室外的走廊上有窗户,正对着一整片白桦树林,我拿着保温杯靠着窗户向外眺望,隐隐能看见远处的河坊街桥。
电话来的毫无征兆,刚接起来就听见王胖子那个破锣嗓
门吼得一个地动山摇,后来我仔细研究过,其实那会儿王胖子的声音应该算是压抑的深沉,可当时当日我却没有特别留意。
“吴邪死了!不在了!!没了!!!”手机那头传来三句再简单没有的话。
我瞬间没了!
一个半月前吴邪离开西冷,和王胖子还有张起灵约好一块儿去岭南。吴邪这个人的心思很好猜,铁三角在一起这么多年,真要说看中地下油斗里的冥器,以王胖子的脾气我信,但吴邪多半还是为了家族秘密和寻找三叔。三年前听雷回来以后,吴邪的肺病被控制得很好,几乎没有怎么犯过。我搬进吴山居后又一直很关注他身体康复的情况,因此这回他的出行我是允许的。临走前一天晚上,他还开玩笑说——你要是不放心我,就跟着一起去,家里有王盟在,最多不开张赔钱。那时我就在心里暗笑:吴山居就没挣过钱,倒是借了一屁股外债,估计等下辈子都还不清。
噩耗传播的速度比我预计得要快上好几倍,我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是最晚一个得知的人。从医院赶回吴山居的路上,我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以便能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明白。可我发现这么做实在很难,从我年少时在德国学医算起到现在明里暗里见过的死人不在少数,不管是霍家还是锦上珠,根上永远洗不白沾满了土腥气。我以为自己这些年已经变得足够铁石心肠,除了吴邪,这圈子里的其他人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身份名字罢了。如果再往前算,亲自动手杀人的事儿我也不是没干过。说白了,在这个圈子里能活下来的谁不是狠人,真正天真无邪的不是喂了斗里的粽子就是被算计到体无完肤早登极乐了。适者生存这是规律,就算名字叫吴邪也不能排除在外网开一面。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吴邪会死,我始终认为他是被幸运女神特别眷顾的一类人。这个连王胖子都曾经吐槽过,他说天真你每回开棺必起尸,怎么还跟没事人儿一样;得个肺病以为活不成了结果一泡棺液居然起死回生,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太阳系还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才能这辈子回回化险为夷。
可偏偏这回没化成!我一边开着车一边在脑子里问:小哥在,胖子在,怎么就能让吴邪死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可转念一想,王胖子那臭脾气,咒谁死都行,但绝不会无缘无故打个电话来咒吴邪死的。
所以,吴邪必定是真的不在了!
捋清楚这层的时候,我已经快看不见眼前的道路了,眼睛就像被裹在糨糊里一样,浓浓的水汽直往上蒸,熏得我头晕目眩,身体却一片冰冷,连着心都是凉的,四肢轻微颤抖。我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能在开车的时候哭出来,我怕发生意外。
一路撑到吴山居门口,把车停稳后我第一次不敢开门下去,甚至不敢摇下车窗,怕听见里面现在传来的哭喊声。我把头抵在前面的方向盘上,不停得深呼吸,直到感觉有湿湿的东西流到脸颊上。
吴山居里全是人,到处都白的刺眼。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可能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穿过前院的时候,我看到坎肩和王盟,两人蹲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得像三岁孩子。再往里是堂屋,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哭着喊小三爷,那是白昊天的声音。我摇摇晃晃走进去,世界在这刹那全哑了。
堂屋正中间放着吴邪的黑白照片,就搁在长香案上。周围人突然安静下来盯着我,仿佛都在等着我出现似的。我站在堂屋中间,盯着吴邪的照片看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转过头发现坐在一旁的吴二白。
“二叔,这么多人,吴邪又欠了多少钱,我替他还。”
说完这句话,我感到天旋地转,眼睛里全是晃动的人影,耳边嗡嗡作响。我感觉有许多人走上来拉住我,可我在不停挣扎,直到用尽所有的力气。
等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傍晚。我从卧室床上爬起来,拖着身体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映出来的脸庞让我自己吓了一跳。曾经刻薄毒舌工于心计又傲娇洁癖的霍道夫居然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鬼,吴邪,算你厉害。
我简单替自己收拾干净,刮完胡子彻底洗了个澡,换了身烟灰色的西装,带上眼镜走出去。外面堂屋里的人少了许多,但该来的都来了。老实讲,我并不怎么喜欢现在这种场面,不大的屋子里坐着的都是圈里有名的人物。右手边一溜往下排,王胖子、刘丧、黑瞎子、霍秀秀、白昊天、解雨臣、金万堂、吴二白,唯独没有张起灵。
“小哥呢?他怎么没来?”
王胖子垂着头:“他留在连山了!”
“连山,你们去了连山!”我一把揪住王胖子的衣领,努力克制着想把人暴打一顿的闷愤做法,“答应把他好好带回来的人是你,告诉我他死了的人是你,王胖子你行啊!!!!”
“我宁可死的人是我!!!!”他这句话刚说完,我的拳头已经落在了王胖子的脸上。
“为什么偏偏是吴邪!”我龇着牙吼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三年前就让他得肺病死了算了!还有,小哥不是在吗?怎么会让吴邪出事儿?”
旁边的金万堂和刘丧走过来拉开我和王胖子,一边不停劝道:“霍大夫,你也知道这斗里有什么谁也说不准。你自己也是九门一脉,下地原本就是九死一生,只是小三爷这么年轻可惜了的。”
王胖子歪在椅子上,掏出香烟来点上猛抽了几口道:“那下面全是岩浆,我们怎么也没想到连墓墙的夹缝里都是。小哥受了重伤,原本是想让我和天真走的。可天真骗了我们俩,自己按下了机关石,岩浆爆炸的时候整个墓塌了一大半。我和小哥在里面挖了两天两夜,最后没办法了叫黑爷和花爷带人来帮忙。救援行动持续了一个星期直到打通整个墓穴,才发现。。。。。。”
白昊天抽泣着插话进来:“胖爷别说了!”
“发现了什么?”我突然冷静的问道,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吴邪生命最后是什么模样。
王胖子拿手捂住脸哑着嗓子哭道:“他妈全是焦炭!除了火星子、岩浆就只剩下焦炭!!遍地都是!!!我喊天真,喊得嗓门都废了,可什么都没有!我不敢碰那些焦炭,我怕,我怕那个就是天真!!!!”
“没有见到尸体怎么能算死了!你们是不是傻!”
“那里面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任何其它通道,岩浆爆炸的瞬间高温可以达到上千度,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存活下来。我们挖进去的时候也曾经想过吴邪有可能从别的地方打了盗洞出去,可是找了所有的墙体都没发现。何况连救援队伍都需要挖七天才能打通,凭一人之力根本做不到。没有发现尸体只能说明,被瞬间高温烧成了。。。”
我立刻明白了刚才解雨臣所说的意思:“吴邪他化成了灰。”还真是干脆利落,环保节约,连全尸都不给我留,倒是省了比火化费。
吴邪啊吴邪,你还真是死得干净!
吴邪的葬礼安排在五天后,毕竟没有遗体可供告别,吴家的老人和吴邪的父母只能取他生前的衣物放在那里。白发人送黑发人,吴一穷老夫妻俩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王胖子和解雨臣一人扶一个,整个葬礼连空气都让人窒息。我在一众漆黑惨白的色调里站在第二排的最边上,这一排站的都是吴邪生前的朋友,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连他的家人都算不上,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失败的一天。
直到葬礼结束,我始终是独自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走上来安慰我说节哀顺变。真是有趣,我和吴邪的关系在这种场合下竟成了陌生。我有些绷不住得想哭,可又不想让旁人看见,只能走在人群最后离开,一边不时仰起头,以防止眼泪流下来。
刚走出门口,就碰见正站着等我的吴二白,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往我怀里一放:“这是吴山居的过户转让说明,还有相关的一些法律文书,小邪老早就交我去办了。”
“他什么意思?”
“里面写的很清楚,假如他遭遇不测去世,整个吴山居和相关产业就都转让给你所有,你看了就明白了。从今天开始你是吴山居的老板。”
我简直哭笑不得,从今天开始我拥有很多,从今天开始我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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