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散井恋次病了,从见到朽木白哉起,他就生病了。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病,死不了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开始的症状还算轻微,当事人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只是有时侯会觉得迷茫、不知所措。渐渐恋次发现越来越不对劲,每天每晚心中无来由的郁闷、失落、焦虑,白天上班神不守舍,夜里躺在床上学人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是满脑子的乱梦,每次都将他吓醒。
有一回同修兵他们出去喝酒,众人皆呼来喝去好不热闹,唯独他坐在酒馆的长条椅子上盯着手里装“梅子烧”的小盏发愣,什么话都不说,酒却照喝不误。慢慢便将眼睛逼成了红色,看什么东西都模糊得厉害。然后就听见桧佐木修兵对他说,恋次,你最近是怎么了,怪怪的。
对啊,怎么了??????他自己也觉得有问题。而问题的根本就是那个叫朽木白哉的家伙。
在队所办公室里的时候,恋次总将自己装成在认真工作的样子,可眼睛却不听使唤地老是飘到对面坐着的朽木白哉身上。其实那只不过是个侧影而已,恋次每回都能静止着看上很长很长时间。离得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安静的空气让他感受着自己和白哉的呼吸,他会悄悄地屏息,聆听再聆听。
然后,恋次觉得自己也许不正常了,因为他居然晚上做梦梦见自己抱着队长,浑身激动得发抖。
最后,他决定求助于四番队,没办法,生了病只能看医生,不是吗?!
卯之花烈在询问了恋次一堆具体情况后,微笑着在处方单上写下了所需药品:广目香、桂枝、薄荷、茯苓、冰片、桑叶。
恋次问,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四番队长一边抓着药一边回答:“这不是病,阿散井君中毒了而已,所以要想办法解。”
他一听,心里猛然就抽住。而卯之花烈也已将药包好,放在他手中。“药还差了一味,我这里没有,阿散井君自己去找找看如何啊?”
那药却古怪,没一贯的苦涩,喝在嘴里凉凉的,还有薄荷的清香,可药效并不明显。
春末之时,有天傍晚,恋次在下班后突然想到有东西落在了队所,便折回去取。走进六番时,整个院子里已没了人,纪律严谨如六番,每天下班后,除了规定当天值夜的人被允许留在队所内巡逻外,一切闲杂人等皆不可擅入。谁都知道朽木队长定下的规矩,如果违反会是什么结果。
恋次拿好东西,穿过六番后院的回廊,正要迈腿走出门时,突然眼稍处看见在院子的左边,那棵高大的吉野八重樱下站着个人。暮色四合间,只见那人仰着头,及肩黑发散在颈中,白色羽织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若隐若现一个六字。原来是自己的队长,恋次习惯性屏住呼吸,身体跟着魔般转移了方向。
缓缓走过去,刻意将脚步放轻,心却重得快让他喘不过气来。恋次走到白哉身后站住,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一树垂樱被春夜暖风刮得疾落而下,似雪如沙,掉在朽木白哉肩头。恋次不觉看得痴了,仅仅一个背影却还是牵得他心跳、心疼,起风时候,宽大的死霸袖管呼拉拉往后飘,让他真怀疑眼前这个人会随风而去,如嫡仙升空。接着下一秒钟,恋次发现自己要用多大的力量来压抑住想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拥抱住朽木白哉的念头。
不正常了不正常了,恋次心里嘀咕,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看来下次要让卯之花队长给自己增加药量才行,不然这毒解不了!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中的毒叫爱。
人就是这样,没发现爱的时候懵働不晓原因,等发现了却早已深陷其中,这里头没有可以解释得通的理由。
如同空气的流速骤然加快,因此愈加敏感,有莫名的骚动潜伏在宁静背后。
四番配的药恋次已经吃了好久,但整日里脑中除了白哉还是白哉,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与感情,如决堤般泛滥。
而朽木白哉却好像永远不曾改变过,结婚、丧妻、寻妹…一直到现在,表情永远冷漠,笑容永远罕见,感情永远封闭。办公室里相对坐着的时候,恋次注视他白皙有如透明的面孔和纯黑的头发直至痴傻,好几次被白哉发现,冷着声音喊他名字了他才转过神来,双颊通红,喏喏地应着:“队长…”
终是说不出口那几个字。
很快便到秋天,瀞灵庭一年一度的烟火祭。晴朗的秋日夜空中沸腾着绚丽多彩的礼花,至美而刻骨,瞬间即逝。恋次被修兵、吉良拖着挤在人群中,长街尽头处不断有人涌过来,遥遥得看不真切,却一眼就瞧着了那五根雪白的牵星揷和围在颈中的银月风花纱。后来恋次一直认为那天晚上自己做了一件极正确又极愚蠢的事情,但他并不后悔,毕竟爱极一个人时理智是存在量很少的东西。
恋次记得自己吻了白哉。
那条长街分上、下两部分,下街没有上街人声鼎沸、喧哗嘈杂。恋次跟在白哉后面,不远不近刚好两步路的距离。间中谁也没说话,白哉沉默着往前走,直到恋次觉得心脏快要被过重的爱念折磨到不堪忍受了,腔子里的血开始滚烫,随时会将自己的躯体烧穿。
“队长…”他喊了句。
走在前面的白哉侧过脸来,就看见恋次的眼睛在下街昏暗的灯光下有着逼人的光芒。停了大约半分钟,白哉毫无声息地身体转过去,刚想走,突然————
“队长,我喜欢你!”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被歼景凌迟而已,恋次觉得自己这时的心态可以用视死如归来形容。
前面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根本没听见。
恋次感到气阻,头晕晕的,紧跑两步上去拽住白哉,双手握着他的肩,将他抵到墙边,然后用自己长而结实的胳膊将白哉环在墙上。
松手…他的队长声音还是那么冷然没有起伏。
恋次注视着他那双深黛色眸子:“白哉,我喜欢你,我爱你!”
他叫他白哉,音调都有点颤抖。接着便是吻,毫无预兆,遂不及防,以至于从来面不改色的朽木白哉也终于稍微地被惊讶了!
恋次吻得非常用力,整个唇贴在白哉的嘴上反复不断地辗转。
喔…白哉…白哉,你知不知道,你的冷漠和高傲早已把我刺痛了,我感觉到痛是因为我爱着你啊!你让我仅存的执着都交给了虚空,再无余地来救渡自己,如同对着一个空荡的深渊,不停地震颤呐喊,终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罢了,偏偏被那声音迷惑,一味臣服于孤独的念想中,直到声嘶力竭,疲惫至死。还是不知悔改!
喔…白哉。…你可知道,他们都说我中毒了,卯之花队长配的药也不管用,因为我中的毒是你啊!可若是你的话,我何妨就做这中毒而亡的人呢!
唇齿纠缠间,白哉能嗅到恋次口腔中凉凉的薄荷香气,与自己身上轻雅的樱花味道混在一起。
“松手,恋次!不可以!”
“不,绝不!!!!”
什么叫不可以,恋次很有点郁闷,为什么不可以!难道就因为我们都是男人,所以就不可以相爱嘛?!这叫什么狗屁规定!!!!!!
恋次抬起眼来,突然便看见了白哉黑色头发上戴着的牵星揷。果然,所谓的不可以就是因为有这些东西存在的缘故吧。他恨恨的想,左手猛地搂住了自己队长的腰身。
“白哉,你不需要这些,你就是你!”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啪得拉断了系着牵星揷的链子。乌黑的发自白哉头顶散落下来,而那张脸仍是冰冷到没有任何表情。
恋次失神,唇吻在白哉的发稍上:“要我怎么能够不爱你呢?”他问,答案是什么他已经不去管了。
接着,六番队长袍和银月风花纱被恋次一件一件从白哉身上扯下来。
“现在就用‘六杖光芒’来赐我一死吧!”他几乎是沉迷着对自己队长讲出了这句话。
如果那时候不是正好有惊雷在自己头顶的天空中炸响的话,恋次不知道那天晚上还会发生什么事。雪亮雪亮的闪光夹杂着雷声,划破夜的黑暗,怔然砸在两个人头上。
白哉猛一用力,甩脱恋次臂膀的束缚,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羽织、发饰和围巾,在下一刻恋次重新站起来前,瞬步消失在沉沉的长街尽头。
雨终于哗哗往下落,恋次自地上站起来,黑色死霸已经淋湿。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眼睛看着朽木白哉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任雨水将自己彻底浇透。
心若着了火,再猛烈的风雨也是熄灭不了的。
那晚过后,生活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一切都好似不曾发生过。
恋次自知没有希望,四番给的药也不吃了,反正吃了也没用。所谓病入膏肓、毒攻心肺大概就是自己现在的状况吧。
然而他所不能知道的是,他爱着的那个人,压抑在千万层冰雪下的感情,头顶有象征家族尊严的牵星揷,累累束缚,重重禁锢,血统带来的往往不是快乐而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寂寞。
他问,绯真,该接受吗?夜夜枯坐于亡妻灵前,画像中的妻子双眼含笑,一言不发。
就如石子投进暗夜湖水,无论落到多深的湖底,水面都只有最轻微的细澜,不似发生过什么,任何剧痛都随着波澜得消逝而直沉到底。
露琪雅事件来得很突然,撇开蓝染造反的真相不谈,受牵连最大便是六番。
后来队长和队副一起住在四番养伤的时候,阿散井恋次总是不能控制得想起自己倒在朽木白哉身上的那刻。
那种抓不住要失去的感觉,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白哉终于对着他使出“六杖光芒”的时候,恋次的心里竟是有那么点宽慰————死在自己所爱的人手中,或许也是种幸福!他闭着眼,鲜血从身体里喷出来,溅在自家队长完美的颊上。接着蛇尾丸便脱手,很响得掉在地上,支撑自己站立的力量刹那消失。
白哉…他往下滑落,双手抓着白色羽织的前襟。
白哉…恋次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在这一刻如颠覆般混乱,他脑子里只记得队长身上有非常好闻的樱花香味,淡淡的。
喔,白哉,若你葬我,请用樱花。
朽木白哉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恋次坐在自己病房里低着头发呆。他还是不明白吧,白哉想。动用景严将他遍体鳞伤,却在最后倒下时自己伸出了手,血喷到他脸上,居然感觉出烫。
“队长…”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靠在那里没有回答。恋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无能为力。激烈、冲动、紧张,需要大量大量的感情才能平静的爱,对我已然是种奢侈了!你不会明白,永不会明白,或者不明白是快乐的。
恋次当然不知道,烟火祭后,白哉曾去过四番。卯之花对他讲,阿散井君中的毒只有你才能解。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结果不是阿散井君毒发身亡,就是朽木队长你被他传染。
“恋次…”他将头微微朝后仰了仰,“露琪雅她很喜欢你。”
一句话便将所有的经过都结束了,阿散井恋次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像中了剧毒,从喉咙到泪腺一路烧到心脏,抽搐得几乎马上就会死掉。一切都结束了,深邃的疼痛劈开他,从头到脚。
大贵族朽木家为养女露琪雅提亲的事发生在若干年后的夏初。
而这时他阿散井恋次已经当上三番队队长好几年了,执意推荐他的人是自己原来的队长朽木白哉。
四番出院后没多久,朽木白哉便向真央提交了保荐信。他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整天将自己窝在六番的副队室,而白哉还是每天如钟表般准确无误得做着各种事情。
很快调令发了下来————阿散井恋次自从成为六番队副队长后,一贯工作认真,对下属管理有方,现由六番队队长朽木白哉推荐,经真央四十六室酌情考量后,做出以下升调决定:从明日起阿散井恋次担任瀞灵庭护庭第三番队队长职务,原六番队副队长一职随即解除不再担任。
他从朽木白哉手里接过调令的白纸,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全六番队的队员都在那里向他鞠躬说,恭喜了,阿散井副队长。他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白哉,视线不知怎么就变得模糊起来,而泪却流不出。
第二天,恋次去三番上任,原来的那套死霸装和六番队牌留在了白哉的办公桌上,新的死霸由理吉从六番捧过来。瀞灵庭规定,队长上任时,新死霸由原先所在番队负责提供,羽织由所担任队长的番队负责提供。恋次层层穿好,内袢、上衣、直贯,束紧腰带,接着便是队长袍,雪白雪白的颜色,漆黑绣花,惊心动魄一个三字。他站在镜前,恍惚中眼里看见的便是那同样穿着无袖羽织的另一个人。
而日子就这样缓慢地过去,心渐渐不再疼了,泪也不再流了,有时在番队间的走廊上碰到白哉,两人连话都没有。擦肩而过时,空气冷凝。
恋次觉得不错,可能好几年前卯之花对自己讲的所谓中毒,现在已经解了吧。他也终于当上了队长,绕成茧的那份感情只怕再没人会来管它究竟是破茧成蝶还是死在茧里。
接着,朽木家便来替露琪雅求亲。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没有任何人异议,六番队长的妹妹嫁给三番队长,也算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很久很久以后,当瀞灵庭里所有人都在交口称赞阿散井夫妻两个是如何如何相亲相爱的时候,估计没有人会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可以残忍到令当事双方连一个悲剧结果都得不到。有时候,不是悲剧更残忍。
恋次问白哉:“为什么我们不能相爱?”
没有为什么!白哉沉默着,眼睛被三番队所外的月光照得和水晶般剔透。
“那你来三番干什么?”
“阿散井队长,露琪雅很喜欢你!”
恋次惊呆,隔了这几年,终于单独相见时,居然已不再是白哉嘴里的RENJI,他称呼自己阿散井队长。
他开始愤怒,猛地扯住朽木白哉的腰,而白哉却连千本樱都没有随身带出来。从最初的最初,那年秋天烟火祭上,恋次吻自己时,白哉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当时他没有用“六杖光芒”,没有用“苍火雷”,潜意识中对感情已经默许。这么多年来,他始终问同样的问题,不是他不愿接受而是接受后该怎么面对。仿佛是一种残忍到剧痛的呼喊,饱含着泪水无边的伤痛,却又尖锐如裂帛,一路不断地撕下去,没有尽头。
“你是爱我的,爱我的,爱我的!”恋次欺近身,唇距离白哉的嘴近到不能再近。
“我们没有权利说爱。”冰冷的语言,冰冷的表情,却烧着了另一个人的神经。
恋次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那样剧烈地吻白哉,直到将他的嘴咬出血来。若你不爱我,那就来阻止我,九十九级缚道的话我只有死路一条;若你不阻止我,又为什么说你不爱我!!!!
于是一切全乱套,他将他压在身下,牵星揷被揪掉上面还有断发。我们都不愿伤害别人,所以我们只有伤害自己,伤害对方,不将彼此伤到体无完肤,不会停止!
银月风花纱绑住了双手,外套、死霸、里衣被远远丢开,两颗同样孤独的灵魂相互依靠着,探索着,一如双飞的蝴蝶。
月光下,白哉看到恋次的的眼睛,狂野的棕红火焰在窜动。当他冰凉的身体接触到恋次火热的胸膛时,一贯冷静自控的习惯变得模糊,冰冷的血液和灵魂突然渴求某种能够暂时温暖它们的感觉。
喔…白哉…恋次搂住他的肩,原来我这病根本没有好,相反中毒太深连自己都已感觉不到。
三番和六番的羽织被扭到零乱不堪,发白的指节死死攥着此刻被扔在地上的队长袍角,他几乎产生错觉感到白色衣服上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恋次沽沽的汗滴落下来,自己的身体终是妥协了。
“恋…恋…次…”很轻很轻的喊出这个名字,几不可闻。然而还是被听见了,那种冰雪下的万种风情,让恋次几乎颠狂。于是不顾一切地侵入,每次都是彻底的进入,彻底的分离。碰撞中,似乎可以看到两个人皮肤摩擦下所激起的蓝色的火花,再次,再次,再再次,直到彼此瘫软,身体阵阵地抽搐,连一根手指头都难以移动为止。
一星期后,阿散井恋次与朽木露琪雅正式结婚。
婚礼操办的非常隆重,护庭的人全部参加。而朽木白哉又成为了众人议论的焦点,因为即便是在自己妹妹大喜的婚礼上,他那冰山般的表情依然如故,在场所有人可以作证。
至于婚后生活,是水样的平淡。三番和六番离得很远,几乎没有谁刻意要见谁的可能,就算见面也一定是在山本总队长召开的会议上,谁都不会看谁一眼,连说话都没有。
太过猛烈的暗涌,表面上看起来反而一点迹象都不存在,连当事人都几乎要强迫自己遗忘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说几乎,是因为每年秋天烟火祭的夜里,三番队长阿散井恋次总会一个人在队所的办公室里喝酒喝到天亮。而不止一个人看见,每年的这天,六番队长朽木白哉会独自徘徊在瀞灵庭的长街上,仰头看空中灿烂夺目的烟火,身旁永远空空如也。
我们必须忘掉,必须!!!!!那天早上白哉对恋次讲。
然而,谁都不会明白,白哉甚至都没有告诉恋次这件事。就在他那件由六番捧去的死霸里,那条白色腰带的里层,白哉用最淡雅的樱红色丝线绣着三个字。
若你能一直穿着这套死霸直至腰带洗烂断掉的那天,你便会看见那三个字是:我爱你。
就如同同旧宣纸上的绯色,慢慢浸开,有细小的喧嚣遥遥而来,绵密晶莹,宛如初春湖面的冰破之纹。一线金亮的色彩从记忆暗处吐出来,源源不断地,是盘香的烟,平稳续续,缭到了一处的时候,那从前温柔轻雅的面影,幽薄而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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