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天太清晰了。我几乎分辨不出它的颜色,除了落叶。
“老板,tequila sunset,谢谢!”
米罗每次来这个酒吧几乎都点这种酒。其实米罗很少真的喝光它。这种偏烈的酒不太懂得疼惜他的胃。不过米罗喜欢看调酒师推过酒来时,那种金澄澄的液体,分层次地挤在细长的玻璃杯中,浅黄,淡黄,明黄,像整个秋天都被装在了玻璃里。
有颜色作证,这个秋天清晰而真实。
那时候,米罗在一家小有名气的杂志社里做编辑。老板穆是米罗的大学校友,也正因为这个缘故,米罗才从学校毕业后做到现在都坚持着没有跳槽。
他的恋人撒加去年冬天接到了公司派驻瑞典斯德哥尔摩的调职书。在米罗和出国之间,撒加只犹豫了一小会儿。本来嘛,撒加永远是个积极的目标进取者,这点米罗早就清楚。
上飞机前,在机场堂皇的大厅里,撒加对米罗说:“你一定要相信我,米罗,为了我们说过的永远的承诺。”
那时米罗真是恨不能伸出双臂去抱住眼前海蓝头发的撒加,可他居然忍住了,只对撒加说了句一路顺风。
撒加走后便音信渺渺,整整一个冬季,他没有给米罗一个电话,一封E-MAIL。米罗心里明白一切。冬末春初的下午,米罗穿一件黑色的长呢风衣,在自己租借的房子里坐在地下一点点烧掉撒加留下来的东西和两人合影的照片。
火苗安安静静地将米罗和撒加四年的时光和着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明灭卷曲,化为灰烬。
去他的永远!!!!!爱情也不过如此而已!!!!!!
米罗这么想。
整整一个春天,再大半个夏天,米罗才渐渐恢复平静。
歌中有唱“爱了多久,遗忘就需要多久…”。米罗庆幸自己不必再用四年多的时光来忘却,那样会很惨,会把一个人折磨得古怪而神经质。米罗成功地用去大半年的时光抚平了撒加留下来的回忆。
但他却染上了酒瘾,起初只是淡淡的啤酒,喝不醉却可以摧毁清醒的那种,后来慢慢成了whisky,还有他不怎么爱喝,却始终爱点爱看的tequila.
夏天快完了,米罗还是留在杂志社里做他的编辑工作。他骑跑车上班,穿深色衬衣;休息在家时听一些不怎么听得懂歌词的拉丁歌曲;看许多不着边际的思想性很强的书,像米兰昆德拉和尼采,这样的书让他睡眠丰富踏实。
与米罗合租房子的是他大学时的同班同学艾洛利亚,最近刚认识了他的第五任女友。听说叫魔铃,米罗没见过。不过看艾洛利亚每天晚上钻在客厅沙发上煲电话粥时的粘乎劲儿和一提到魔铃名字时的高兴样,米罗就知道,艾洛利亚这小子这次八成是来真的了。
米罗常去的那家酒吧叫“over”,意为结束,很苍凉很悲伤的名字。米罗常常想起撒加曾经说过,结束意味着新的开始,是一种希望和洗涤。米罗喜欢撒加的这种论调,就像病入膏肓的人总喜欢听人说生活是美好的一样,有一种与伤痕交接的光明感和幸福感,虽然米罗知道自己是陷在暗处的人。
有时,米罗想想生命真是可笑,爱情更是如此,既然明知道不可能的两个人,为什么又还要赐于他们彼此吸引的力量?!
八月底,穆对米罗说:“米罗,你放几天假吧,我看你真够辛苦的!”
米罗倒不是很在意,相反每天忙碌到透支生命的工作让他可以少点时间去寂寞无聊,去想起撒加。但米罗最后还是接受了穆的提议,因为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乌溜溜的黑眼圈。
七天的假期,米罗花去两天睡觉,剩下的五天他跑到爱琴海边艾尔洛斯家里消遣,尽量将时间填得满满的。过完了这段还算快乐的假期后,米罗回到杂志社,看见穆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辞职。
穆没有留米罗,或许他知道想留也留不住。米罗就是这样一个想到就行动,一行动就必须成功的人。米罗离开杂志社那天,穆拍着他的肩头说:“祝你好运。”
很快,米罗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个咖啡吧做bartender。其实这是米罗上大学以来就一直很喜欢从事的工作。闲散,感性,随心情调一些饮料给客人。
常常有一个男人会来咖啡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一杯清咖啡,一坐就是很久。也不和周围的人搭讪,也不像有的人,拿一本书坐在窗边阳光下看。他坐着就是坐着,静静地,像有心事,又像闲得连心事都没有一般。他穿浅黄色纯棉的衬衫,墨紫如漆黑的亚麻长裤,咖啡色翻毛皮鞋。在米罗的记忆中,他这身经典衣着好像从来没变过。其实后来当米罗回想时,才发现,也不是一直没有换,只是这人的衣服总是黄色的,浅黄,明黄,淡淡的金色,洗的发了白,也还是黄色的,简单干净,也很朴实很清淡,就像他这个人给米罗的感觉。
米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远远坐在吧台里观察阳光下的他,常常和阳光融成一片,灿灿的淡淡的浅金色,分不太清楚。米罗每次总能看见他侧面时引人注意的尖尖下巴,晶莹到几乎透明,还有披散在肩上的石青色头发,在阳光里,显得突兀醒目。
每当咖啡吧里响起simon的歌曲,米罗就会想起那人坐在阳光下闲淡清爽的样子。有时有音乐,却没有人,米罗更会想起他。
米罗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渐渐地,米罗试着喜欢上了清咖啡。缓缓嘬一口,苦苦的,涩涩的,舌根会感觉到一阵麻木感,然后慢慢淡却,化开。米罗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和味道,像他目前的生活状态,而那个人带来的淡淡的亲切感和清爽感,也许像是这个有点辽阔的季节的阳光,照在米罗的视野里。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上一个人时找的理由,在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一个周末,米罗上班的时候,艾洛利亚带着他一直赞不绝口的女友来了。
“嗨,米罗!”艾洛利亚情绪很好。他的女朋友魔铃同米罗想象中的完全一样,大眼睛,红头发,活泼但不热情的那种。
艾洛利亚得意洋洋地悄悄问米罗:“怎么样怎么样?”
米罗大笑,坏坏地说:“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我们的家搬出去住啊?我会舍不得的!”
“你这小子,从来没点正经的时候!”艾洛利亚笑着狠狠给了米罗一拳。
米罗有点羡慕地看着艾洛利亚现在的幸福样子,然后为自己冲了杯清咖啡。艾洛利亚大声叫:“什么!你喝咖啡?!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戒酒的?”
米罗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沉默片刻后说:“我只是想换换口味而已。
阳光下,米罗看见那个石青色头发的男子略略转过头,朝自己这里瞟了一眼,顿时他感到一阵心虚,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
米罗发现自己最近渐渐变地快乐。是他吗?米罗不知道,但至少是快乐而明朗的感觉。
米罗和那个人在咖啡吧里常常会打个照面,那人总是淡淡的一句:“好。”米罗微笑着点头,算是打招呼。
“清咖啡!”他每次都是如此,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有一次,角落的座位被一对情侣占了,他只有坐在吧台上。
“你也喝清咖啡?”米罗端上自己的清咖啡时他有点吃惊。
米罗笑笑,埋头呷上一口,竟有丝丝绵长的甘苦味。“我喜欢这种味道,苦苦的,有幽雅的回味,像……”米罗一时想不出词来形容。
“像生活?或是…爱情?”青发男子缓缓补充道,“对吗?我每次喝的时候就像是把生活装进杯里,可以一下喝完,心中有清彻的悟感。”
“你像是在喝感觉。”米罗笑道。
男子微笑,垂下头去,用小勺轻轻搅拌杯中黑色的液体,一圈一圈。米罗和他同时抬头说了一句:“寂寞的感觉!”
两个人愣了三秒钟,相视而笑。青发男子有亮亮的眼睛,罕见的冰蓝色,像这个秋季辽阔的天穹。
“卡妙!”青发男子说出自己的姓名,“能找到一个一起品咖啡的朋友,难得而珍贵。”他说。
米罗没想到会再接到撒加的电话。一个晚上他在咖啡吧加班,突然有人打他的手机。米罗喂了一声,那端传来撒加沉稳好听的男中音。
撒加回来了。
“米罗,我……结婚了!”撒加在电话里说。
米罗觉得可笑,夜晚凉凉的风从咖啡吧的落地窗缝里渗进来。米罗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恭喜你!”
撒加在电话那头哑口无言。
“真该谢谢你,撒加!”米罗说,“你让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和你说再见!!”
米罗关上手机时,感觉整个人空空的,没有份量。他把手机轻轻放入自己的口袋,然后转过身,在他的背后一双冰蓝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和卡妙一起去“over”,是在接到撒加电话后的一个月。那天米罗在咖啡吧里对卡妙说:“一直都是我冲咖啡给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
卡妙用一贯淡淡的口气问:“什么方式?”
“我请你喝咖啡,下班之后。”
坐在“over”的吧台上,米罗习惯性的背对着调酒师说:“tequila,谢谢!”同时指了指身旁的卡妙:“给这位先生来杯清咖啡,不要糖和奶精。”
调酒师将眉毛轻轻一扬,就突然推过一杯刚调好的tequila来,速度快得让米罗吓了一跳。
“你今天不喝咖啡吗?”卡妙在bartender递上咖啡杯时问米罗。米罗无所谓地摇摇头,一边将盛有淡黄色液体的细长玻璃杯移到面对灯光的角度,透亮的光泽从玻璃中反射出来,澄净无瑕。
“它像不像秋天的颜色?”米罗用手指轻抚着杯身,瞳仁在金色的光影中呈现出一片紫红的轻雾。
“秋天真的来了,应该是全黄的才对。”卡妙回答。
米罗会意地笑了。太澄澈的酒让人不忍心去碰它,就像太过疯狂的爱让人不敢靠近一样。
反正无所谓,米罗点这个酒多半是用来欣赏的,喝不了多少。
这天夜里,米罗随卡妙回到他的家,两个人坐在小屋里看一部很老的电影。屋里灯熄了,只有显示器中恍恍然的光线在房间里游离。片子放到最高潮的时候,DVD碟片被刮花了,卡在机器里放不过去,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动不了。画面固定在屏幕上,是一片乡村的绿色风景,宽广无际,很清远的感觉。
米罗静静坐在房间暗暗的一角,荧屏泛出的光照亮他那张英俊但有些憔悴的脸。米罗看着卡妙弯腰调弄着DVD机器,他走过去从背后伸出双臂将卡妙搂住。
卡妙好像早就知道似的,并没有拒绝,只是将脸转过来,定定地看着米罗。在卡妙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米罗看见自己淡淡的表情,淡淡的神色,淡淡的目光,是一片属于秋天的脸,气质独特……
其实那天夜里,什么都没发生。米罗在以后回忆起来的时候,常常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不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者撒加的影子依然还在让他接受不了别人;或者是自己不想破坏和卡妙之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反正没发生就是没发生,米罗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当他们两个人终于躺在卡妙家那张宽大干净的五尺大床上时,彼此心中纯洁的像两个天真无辜的孩子,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和邪念。
米罗花了大半夜时间,将自己同撒加四年内的种种纠葛说完。卡妙是个极好的聆听者,他忍受着米罗几乎语无伦次的描述和唠叨,在讲到激动的时候,米罗会用修长的手指扯他的青色头发。卡妙不发表意见,他只是静静听这个靠在自己怀里的蓝头发男人讲他的故事。悲伤也好,怨恨也好,欢喜也好,卡妙知道一切都会随月光的隐没而消散,然后米罗就能面对从朝露里升起的太阳和往事说Beybey,并且不留痕迹。
这个晚上,对米罗和卡妙而言都是绝无仅有的,因为它是最初亦是最后。日后每每想到这些,米罗突然觉得应该感谢一直坐在阳光下喝咖啡的卡妙。也许是他,让米罗发现了自己内心深处还存在有美丽温柔的阳光,虽然是秋天的阳光,却也是灿烂快乐的。
在暗处能握着未曾完全散失的阳光,是一件寂寞而让人无法放手的事。
就如爱一个人一样。
米罗是在三周后向咖啡吧提出的辞职,这期间他没看见过卡妙。辞职后,他去了趟意大利,到米兰看自己大学时的死党迪斯。坐在归途的飞机上,米罗无聊地翻看航空公司发的明信片,其中有一张是飞机在灿烂的金黄暮色下的照片。很美,那种明朗的辉煌的金色,让他想起总喜欢坐在阳光下喝咖啡的卡妙,还有那段有清咖啡的日子。
米罗已经很久不喝了。
米罗后来回过一次咖啡吧看了看,店里相识的人笑着和他打招呼。米罗问起有关卡妙的情况————
“是不是那个青色头发爱穿黄颜色衬衫的男人?”吧台里新来的bartender回答,“他来过一次,在你走后,他要我把这个给你。”
Bartender将一只盒子交到米罗手中,里面是一张DVD,就是米罗那天晚上在卡妙家里看的那张,封套上写着一句话—秋天如此辽阔。
也许,真就这么错过了,米罗心里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说到底,最终选择放弃的不是别人正是米罗自己啊!
艾洛利亚终于要搬走了,去和魔铃一起享受甜蜜的同居生活。他临走时用拳头捶着米罗的肩膀,半调侃,半认真地说:“快点找个恋人吧!不然我跟你急!”
米罗依然满脸坏笑,恶作剧地回答:“那就你了!”艾洛利亚无可奈何地摇头,从心底里认为米罗是没药救了。
艾洛利亚走后,米罗不再留在那个房子里。太大了,空空的,让人心里发慌,无所适从。他开始忙着四处找房子,找工作。一切好像又都回到了原来那样灰灰的,没有生命的日子里,甚至更糟。
十月底,米罗总算安顿下来。他新租的房子面朝湖边,空气很清新。米罗叫艾洛利亚一起来帮忙搬家,他似乎对生活显得疲倦没有精神。内心深处隐藏着一段无法言说的岁月,让米罗的孤独和颓废无所遁形。
一天晚上,米罗在新家的卧室里看卡妙留给他的那部电影,情节舒缓有如沉静的湖水。
那段有清咖啡,有淡淡的阳光,有小心翼翼快乐的日子,他仍怀念。但是太过疯狂的爱让人不敢靠近——米罗放弃了,干脆连爱都不靠近,他不想让自己再疯狂一回,再被伤害一回。
生活苍白而没有起色,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心碎心痛心伤心花怒放的瞬间如今也不过是些过眼云烟,仅此而已。
凉凉的夜风从窗外挤进来,秋天,快要过完了。
第二天,第一缕阳光射进来时,米罗起床。他穿着衬衣站在阳台上,一阵有冬天味道的风迎面吹来。
米罗抬起头,任自己蓝色的长发在微寒的晨风中飘散。他看见头顶上透明得不可思议的天空,浅浅的水色,像卡妙瞳孔里的光线。
看来,这个秋天真是该结束了,米罗对自己说。
浪漫的春季和激情的夏天都早已离米罗远去,他现在唯一能留住的就是这淡淡的,有阳光的秋天。。。
风一直没有停,天空在米罗的视野中无限延伸,辽阔而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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