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蜀月(诸葛/月英/司马/赵云/姜维/孙尚香 AND SO ON)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秋天,成都的秋天.
蜀地多晚凉,每年一入九月,天气便一日冷似一日,我至今不习惯.院子里遍栽的枫树与槭树早红了叶子,成片成片火烧一般自回廊外一直蔓延到西边的箱房窗下.这庭院太宽广了,我可以姿意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欣赏远处地平线上的日升日落,很多年不曾改变.就像一直以来,我习惯了靠在这里看他,看着他独自站在庭院中,或沉思,或踱步,我曾以为我会一直一直这样看着他,直到某天我们两个都老去,携手坐在廊前的竹椅上回忆过往岁月的点点滴滴,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快乐的.
他是我的夫君,那个总喜欢独自站在庭院里思考问题的男人,穿着浅色直裾和青色的外氅,长长的发丝被成都夜晚的凉风吹得刮在颊上.他是我的夫君,那个在无数次深夜醒来,却看见他依然还在书房的案前批阅各种奏章,每回此时,我遍持了灯盏,拿件外套亲为他披上.他是我的夫君,七百里角声连营,千万重关山阻隔,站在成都的院落中我望不到远在战场上的他.
他是我的夫君,复姓诸葛,单名亮,表字孔明.

“夫人,夜里天凉,请早些安歇吧.”婢女晓菡在我身后怯怯说道.

“几更了?”

“回夫人,快二更了.”

“已经二更了吗?!”我有点迟疑着,略微转过头来看着院子东面的一间小屋……很久了,改不了了,我都会在有意无意中将目光定格在那精致的镂空木窗上,然而窗内再也不会有灯火的亮光了.

“夫人…”晓菡好心提醒着.

我不知怎么微笑起来:“今年秋天没去年凉呢,院子里的瞿麦都没落叶,这要搁在往年,丞相必定会说年景好,等来年官粮充足,军士们的粮草必定不劳担忧.”

晓菡更深地把头低了下去,眼睛里闪着清冷的光芒.每个人看见我都会做出同样的动作,他们怕我看见他们的泪水,他们怕他们的泪水给我带来更多的痛苦和悲伤.

不,他们错了!早在三十年前,我便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命运,谁让我是诸葛亮的妻子,谁让他是我的夫君呢!

————–英儿—————-

从小我就是个异数,生而丧母,被认为是不祥的人.父亲喜欢男儿,传闻说当我出生之时,母亲曾于弥留间替我取下名字.母亲说:此女生逢月圆,故闺名中取有“月”字,再取一字为茵,意如柔草生生不息.母亲死后,父亲嫌“茵”字太过娇弱,便改了,重取为“英”,月英就是我的名字。
父亲仍然喜欢男儿,母亲没有完成他的心愿就撒手人寰,于是父亲便将我当做男儿般来教养。别人家的女儿尚不识人间苦乐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父亲的指导下颂读<<春秋>>,<<史记>>了.父亲从不让我看诸如<<烈女传>>之类之类的史书,在他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全然没有一点用处的.或者我应该感谢我的父亲,正是因为他在我童年的启蒙阶段没有过多地灌输给我束缚人性的教条,这才能使我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将天性与性格完全展现出来.

而我的天性是如此与众不同!

我不喜欢和针线女红打交道,却在七岁生日那天用竹子为自己削着做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蜻蜓,不到九岁我便能扯着自己做的纸鸢奔跑在春日开满蒲公英的草地上.十二岁我读完了家里所有的藏书,父亲慈祥地伸出手来摸着我的头……
“英儿,我再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他说.

父亲交游广阔,家里常常会聚了很多人.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多谈论天下大事,什么什么宛城张绣兵变,来投南阳,什么什么官渡大战,汉家势微,什么什么贼臣专权,国已非国,等等等等.我不太懂这些,却也喜欢躲在正屋的隔屏后面偷听,好几次被父亲发现,沉着声叫我“英儿”,这才不好意思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英儿适才偷听,爹爹莫怪.”我向着满屋父亲的至交好友行礼,一边道歉。

“勿需如此,倒想听听我儿对世事有何看法?”父亲总是这样,利用一切机会考量我的学问和见识。

“英儿不懂……”

“不懂什么?”

“江山是汉家的江山,老百姓只要能安居乐业,这天下便就是太平的.如今这番你杀我我杀你,今儿你夺了我的城池,明儿我再夺了你的妻小,如此循环反复,必定天下大乱,贼人得势.到头来苦得还是苍生黎民,妻离子散,流离失所,情何以堪.只怕到那时,汉家再想保住这江山就益发难了.既然如此,又何必逞一时之快而犯下千古之罪孽?!英儿着实想不明白,还望爹爹指教.”

父亲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当世之人又有几个能如我家英儿这么想的。”说罢长长叹了口气.而在坐的其他人更多的是吃惊,一个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只怕是不寻常的.

那年我刚满十四岁.
从那年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有一段时期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些会不会是一场梦,在成都夜晚凉爽得空气里我一再地,一再地对自己重复着说。为了证明,我会在夜里独自离开空旷的丞相府邸,在街上笔直往前走,一直到城门口。然后我登上城楼,任凉月的白光将我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泪痕照得更加刺眼.
“孔明……”我对着夜空轻轻地喊,声音太小了,连一旁守军的兵卒都听不见.他们看见我只会恭恭敬敬地叫我“丞相夫人”。

夫人…夫人…孔明在时,也如常这么叫我,只有在没旁人的时候才会叫我英儿.
英儿,这个名字世上只有四个人曾经叫过.
一个是我慈祥伟岸的父,一个是我睿智深情的夫,一个是我严厉博学的师……还有一个,这个人是我一生的梦魇,那总似乎在瞄准什么的目光,以及总似乎找到了什么的微笑。轻易地就让你受了操控似的,看见他,任谁都要不由自主地软弱。我甚至觉得孔明面对他也并非能安然稳操胜券.
果然是这样!

“此二人若不能为友相互扶持,则日后必定为敌!”……老师你说的对,如你慧眼,我该怎么取舍?水镜先生笑而不答.

“英儿,我随父渡江北上,就此别过.他日只恐未有见面之期,今当乱世,好自珍重!”……建安四年,他举家迁往洛阳,离开隆中时遣人送来书信一封,打开却只有寥寥几个字.至此,我便没有再见过他,后来听说他被选拔为河内郡的上计掾,后又生病辞官。也就是在那几年中,我嫁为人妻,一直住在南阳。
后来孔明离家扶佐刘豫州,直至去江东,夺荆州,入西川,我从诸葛夫人变成军师夫人,最后成为丞相夫人。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再也不可能遇见他了.然而瞑瞑中一切皆有定数。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