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
“西城离此多远?”我问身边的小卒。
“西县远在汉中,与都城隔了何止千里,夫人莫要牵挂丞相,丞相用兵如神,自能克敌致胜,凯旋而归.”
当真是这样吗?!四天后便听闻说马谡失守街亭,蜀军无法进军取胜,而且随时有被魏兵堵截归路、全军覆灭的危险。又听说孔明顿足长叹,为了避免更大损失,安排人马,布置撤退。我得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人正站在丞相府的书房门口.派去打听情况的兵将跪在我面前,双手抱拳,头低得连面容都看不清楚.
“前日马将军错失街亭,我军如今已举步为艰.丞相安排关兴、张苞、张翼三位将军为撤兵先锋.夫人勿惊,只怕没几日丞相就能回来了.”
“几位将军都领兵撤走,那现在西县城内又有何人把守?”
“城内?”那兵卒一边问一边缓缓抬起头来,“这个……”他回答不出,我料到他不会知道.阵前已然无人,西县便是座空城了.
“如此辛苦你了,且退下吧.”说着我整了整身上曲裾的腰带,转身走回内堂去.夜晚如水的月华撒在我背后留下的细碎脚印上,斑驳如破败的山河.
不出我所料,第二日便传来了魏国十五万大军兵临西县的紧急军情.我坐在府中花园凉亭的石凳上,听小卒告诉我整件事.
“魏国何人领兵?”我问道.
“平西大都督司马懿。”
“砰……”我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
晓菡慌着蹲下身去捡,一边抖着问我:“夫人何事惊恐?”
我摇头,再摇头,狠狠摇头,这么多年仍是要面对,他的影子始终都在,从成亲那天起便注定了我和孔明将欠他一辈子。
终有一天他会来讨还,不是嘛。。。现在他就是来讨债的,向孔明也向我.
建安二年,初夏.我随父亲去南阳水镜先生处作客。说是作客,实则是为了让我拜水镜先生为师.就像父亲说的,他已没有什么再可教我的了,于是便想让我拜在司马微门下继续学习各种学问。水镜先生和父亲是至交,平日里无话不谈,听说要收我这个女孩儿为徒,倒也不拒绝.
“只是我设帐教诲子弟,投者都为男儿……”
我没等水镜先生把话说完就接下去道:“英儿亦能着男装,这有何难?”没错,那天我正是穿了家中童仆的男子衣裳跟父亲一起去的.
“英儿多嘴,有师傅在此岂容你大呼小叫,还不快快退下.”父亲佯装生气,一张脸上却有藏不住的笑容,水镜先生终是答应了.
我躬着身从屋子里退出来.水镜先生的住处不大,却自有风格.我信步走入屋后的院子中,很简单的布局,一湾潭水上用枫木搭成的平台,台上有几,几上有棋枰有茶具,几旁的红泥小炉上还煮着水.
“好个悠闲的所在.”我赞道,一边走上台去.炉边亦放着蒲草做成的小扇,而水已沸腾.
命运的奇特就在于,你完全无法知道它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也无从知道这件事和那件事之间可能会有怎样的联系.就算在这么多年以后,我仍然对那天的一切记忆犹新.真奇怪,那时候的很多事我都不怎么记得了,唯有那天的一切仍然清晰地如同昨天发生的一般.因为清晰所以欢乐与痛苦都是这样一目了然.
我永远记得,在我还没拿起炉边的扇子的时候,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奇怪的笑语。其实那只是一个笑声罢了,我可以根本不去理会,假如我能做到的话.可我偏偏将头转了过去,一点一点,转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件玉色短深衣,头发披在肩上,只在脑后束了个髻.我没见过他,水镜先生的很多弟子我都见过,可他是个例外.他的脸长得非常好看,近乎有种女子的妩媚了,可一双眼睛却凛凛地让人感觉极不舒服,那种目光说不出来,仿佛对任何人和事都不感兴趣似的,再配上那对斜飞的双眉,实实让人觉得阴柔而邪气.
“适才要拜入师门的人就是你吧?!”他笑着问我,薄薄的嘴唇好看地往上翘起来,“记得叫师兄哟!”
我愣在当场,怎么回答已经忘了.
“你叫什么?”他走过来,在离我还有四尺远的地方停住.
“姓黄,名…名…名…”我支吾起来,总不能告诉别人我名月英吧,我现在可是着了男装的,“姓黄,名硕,不知兄台高姓?”我一揖到地.
男子笑得更大声了:“我吗,复姓司马,单名懿,不过你也可以称我的表字,仲达.”
是的,他就是司马懿,后来的魏国太傅,平西大都督.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放肆,他的思维总是那么不同于常人,那种可怕的穿透感让我至今仍有如芒刺在背.总觉得司马和孔明是同一类人,知道一切,成竹在胸。所以当我后来愚蠢地想要伪装自己身份的时候,司马阴笑着对我说,其实在他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便已经知道我是女儿身了.
想要在他眼底耍诈,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来能是他对手的也只有孔明了.
我用力推开晓菡,身上只着了件曲裾,连罩袍都没穿,便一头冲出了丞相府。西县在哪个方向,站在城楼上能望见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的心如同被放置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司马…不要…孔明…不要…我一路奔上城楼,双手撑在高高的雉堞上,仰头向天.
“这是你的命,英儿…选择了便不能后悔.”父亲当年的话言犹在耳.
不,我没有后悔,我只是不愿看见他们两个兵戎相向,一人用另一个人的鲜血来偿还什么.
“孔明!!!!!!!!!!!!!!!!!!”我艰难得喊出声,眼泪却落不下来,心扭得几乎要碎成粉末.我怕他杀了司马,同样也怕司马会杀了他.对于司马的为人我太清楚了,在他眼中只有目标没有其它.
我就这么在城楼上站着,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才传来军报说,孔明下令让大开东南西北四面城门,还让老少军兵打扮成老百姓模样,洒水扫街。自己更是披一件印有仙鹤图案的宽大长衫,戴一顶绸布便帽,让两个小童抱着一张琴、一只香炉,随他登上城楼,赁着楼上栏杆端端正正地坐下,点燃香。安然自得弹起琴来。而司马竟真的过城不敢入,带了十几万魏兵火速撤离了.
“夫人可安心了,丞相神机妙算,岂是司马老贼可比.”众将士纷纷上来宽慰我.
司马,司马…我知你恨我和孔明,可我也不想听见你被别人称为司马老贼.我苦笑着,转过身,眼前晃动着许多人影,但我看不真切.那一刻,我只觉得浑身虚脱般无力,人却已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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