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无绝 2(佛八、九八、红佛)

齐家祖坟修在离长沙城不远的岳麓山中,往年清明冬至齐铁嘴的父亲总会带着一家老小前来给祖宗扫墓祭拜,说是一家老小其实也就自己家这三口人。如今十几年一过,自己都成了这土馒头里受人香火的,而每年来祭扫的人也从三个变成了一个,有时候还会再带上另一个。解无央已经是第五年跟着齐铁嘴来这里祭拜齐家祖先了,刚开始他自然觉得万般不合适,倒是那算命的在这事儿上随了张启山的脾性。

“我爹娘活着的时候就拿你当亲儿子待,你给他们磕个头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着一摞解无央的腰,“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个啥!”

解无央对着他摇摇头,这家伙时而疯疯癫癫,时而唠唠叨叨,时而半真半假。长沙城里不知情的人当他是开了天眼的仙人,看一眼便知旦夕祸福。可解无央清楚,齐铁嘴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同样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一样不少。故而也不再同他坚持,要去便一块儿去吧。

和齐家名声在外的长沙九门八爷不同的是,岳麓山中的祖坟倒非常简单朴素,一点儿瞧不出竟是勘破天机的仙家。齐铁嘴手里拎着个湘妃竹做的四层食盒篮子,穿件烟蓝色长褂,圆片玳瑁眼镜上沾满了清明时节山中的细雨。解无央就跟在他身后,一身米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头发也被雨珠打得半湿。齐铁嘴先自往前走,到了坟头上,将手中的食盒往地上一放,接着便直起跪下去一拱手对着坟上的墓碑就是一个响头。

“齐家子孙齐慕言来给各位列祖列宗上香祭扫。”说完又磕了个头,这才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三荤一素四样小菜,全是自己父母生前爱吃的物事。等摆好了菜肴,洒上酒水,解无央已经替他点燃了檀香,自手里分了三支给他。两个人齐刷刷得跪在齐铁嘴父母的坟前,将各自手中的香往炉中插了,不一会儿就觉氤然袅袅,把他们俩全笼在飘渺的烟气中。

“齐叔齐婶。。。”解无央拱手对着墓碑说道,“谢谢你们多年来对我和我娘的照顾,如今我和慕言都很好,你们也可以放心了。”

齐铁嘴紧随着也说道:“爹、娘,你们让我好好照顾无央,我答应你们的事一定会做到,这辈子我都会照顾他,你们就别再操心了。”

说完两个人一块儿站起来,解无央转过脸去对齐铁嘴一笑:“说是你照顾我,哪回你喝醉了不是我照顾你?还好意思说!”

算命的将自己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无辜的模样:“那你犯病那会儿怎么不说呢!要我说,你这病正经找个靠谱的大夫给好好瞧瞧,说不定就治好了,也省得我每次被你吓得半死!”

解无央一撇嘴:“齐叔你看看,他这哪儿是照顾我,分明是要管住我呢!”

齐铁嘴干脆故意逗他:“谁敢管你哟!解九爷惊才绝艳,名满长沙,棋通天的名声谁不知道。我这个穷算命的哪有什么本事来管你,今后还得靠九爷提携呢!”

解无央知道他又来说笑,也不去接他的嘴,且由着齐铁嘴嚷嚷了一回。两人又一同对着那坟磕了三个头,这才算完。在齐铁嘴父母的坟边上还有个小一单穴冢,前头并无墓碑,只空落落的就单单一个坟堆。齐铁嘴祭完父母又重新点了三支香跑到这个坟前拜了拜,看得一旁的解无央有些奇怪。算命的拜完依旧插了香,然后走过来,一眼就看出了他心里的疑惑。

“这坟里埋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齐铁嘴低声说道。解无央便不再追问,齐家历代看过太多异事,难保会有一些秘密不可对外人言。齐铁嘴就曾听自己父亲说过,齐家有出神算的先例,真假不知。可但凡神算出世,必累计旁人不得善终,或父母至亲或夫妻至爱,必是身边最亲最近的人,折了他们的阳寿来填那神算的命。好在他齐铁嘴不是什么神算,即便如此自己父亲还不是一样没满四十岁就断了命数。解无央知道齐铁嘴的本事,老齐家的卦算无不准,这可不是光靠耍嘴皮子就能做的买卖,不然何以只凭一张嘴就稳坐长沙九门的第八把交椅。

解无央若有所思得撇撇嘴:“慕言说不知道那就肯定没人知道了。”

“这坟自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走在前面的齐铁嘴头也不回得说着,“以前爹娘在,每年清明冬至来拜祖宗,老爹一定要我在这坟前上香鞠躬,多少年都习惯了,只是从未告诉过我原因。他不说自有他的道理,齐家人知天命,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好。”

这个齐老爹做事一向异于常人,解无央是领教过的。当年自己母亲病危的时候,曾经让人把齐铁嘴的父亲叫来,并且在榻前拉住齐铁嘴父亲的手要他答应照顾自己。让解无央惊异的是,对于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齐老爹居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应承了下来。后来他曾经研究过,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也许自己母亲当年没出嫁的时候与齐铁嘴的父亲相恋乃至有过婚约,但最后却嫁入了解家,而齐老爹一直记着这份情所以干脆连自己老情人的儿子都拿来当自己儿子养了。解无央没法证实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毕竟父母都已去世,过了几年连齐老爹也不能幸免。要说齐家人做事一门心思还真是没错,齐老爹临终前硬让自己儿子跪在床头答应会照顾自己一辈子。最让他想不到的是,齐铁嘴居然和他父亲一样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同意了。这可不同寻常,要说齐老爹和自己母亲有旧情还讲得过去,但齐铁嘴与自己那时只能算发小,一个男人要别人照顾一辈子这话听着就觉得别扭,更何况这个照顾自己的人也是一个男人。

—-若你是个女子该多好。。。。。

解无央又想起自己母亲的这句话,也罢,齐家和解家的这笔糊涂账自己是算不清楚了。再看齐铁嘴这会儿已经远远得走了开去,身后一片雾蒙蒙的雨,直接就将他的身影和岳麓山的花树溶在了一块儿。

解无央和齐铁嘴刚从山道上下来,走到一半就看见山脚下停着一辆墨黑色的军用轿车。齐铁嘴与解无央对视了一眼,心里雪亮。长沙城里能有这种车子的人顶破天不会超过两个,这压根不用多想。解无央心说又不知道佛爷碰上了什么事儿,忙着找人去帮忙。才刚想完,就见那轿车的左面车门“嘭”的一声被打开,走下来的正是张启山手下的那个年轻副官。

“看来佛爷有事找你。”解无央对身边的齐铁嘴说道。

前头的副官也已经看到了他俩,直接走过来笑嘻嘻得望着齐铁嘴:“八爷,佛爷有请!”说完又转向解无央:“要不九爷也一起来?”

解九爷是什么人,那心是七窍玲珑的,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佛爷请的人只有齐铁嘴,自己可不会傻到真的跟着一起去。故而微微颔首答道:“佛爷找八爷必定是有急事,正好我解语楼也有事情要等我回去处理,就不打扰了。”

“成,那下回一定来佛爷家聚聚。”副官乐得听见解无央这么说,讲着讲着就拿眼睛去瞄齐铁嘴,“那八爷请吧!”

齐铁嘴也不推辞,直接一弯腰就要钻进车去,忽然又记起什么事儿来,转过头对解无央说:“佛爷那儿完了我就去解语楼找你,今儿是清明,你解家也得祭祖不是。”

“好,我等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就看见齐铁嘴已经钻入了车里。

张启山的轿车载着齐铁嘴一路开回长沙城,算命的原以为佛爷找自己必定是去北正街二号的张府,却不料那车进了城门后尽是绕来绕去,并不像要回佛爷家的意思。齐铁嘴坐在车上倚着窗户张望起来:“这不是去二爷梨园的方向吗?!”他说道。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年轻副官呵呵一笑:“不可就是梨园,佛爷请八爷去听戏。”

齐铁嘴登时就把眼睛瞪园了:“你小子怎么不早说,害我以为佛爷真有什么急事,吓死我了!”

“佛爷的事就是急事儿!”副官一口一个佛爷差点没把齐铁嘴噎死。

张启山爱听二月红唱戏这倒是人尽皆知的事,只要张大佛爷得空必来梨园捧场,红二爷开锣不进客的规矩对于张大佛爷是不管用的。齐铁嘴想着这回估计该是二爷又添了新折子,故而佛爷才这么有兴致找了自己去陪着听。

果然车刚停到梨园门口,就有看园子的门房上来招呼,张嘴闭嘴八爷八爷,叫得齐铁嘴受用得很。

“八爷您可算来了,佛爷都等您老半天了!”。。。。。。

“八爷今儿也来听二爷唱穆柯寨,可给咱面子了!”。。。。。。

“佛爷就在里头等着,八爷赶紧!”。。。。。。

梨园这地方齐铁嘴并不陌生,相反还很熟悉。他十二岁失母,十九岁丧父,二十岁坐上长沙九门八爷的位子,这几年来没少到这儿来听二月红的戏。二月红品性随和,人缘极佳,又是个俊美非常的美男子,扮上戏妆后那真格是比女人还女人,美得空前绝后。初来时,二月红就没端半分九门二爷的架子,对齐铁嘴这个新来乍到的八爷很是关照,全心接纳,故而齐铁嘴与二月红的交情一贯不错。倒是佛爷,并非长沙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如今做得九门之首并非易事,他与二月红交好多有心心相惜之意。红二爷生得美,自来是非也多,刚开始时都传言说佛爷和二爷有私情,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是二月红自己澄清的真相,用解无央的话说就是他们俩都是爷,有什么私情可言。要不怎么说九爷头脑灵活聪明呢,果真就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这会儿齐铁嘴穿过梨园大门走进去,不用找就能看见佛爷的座儿,全长沙谁不知道二爷梨园正中间的座儿是给佛爷留的,没人敢抢。齐铁嘴走过去刚想说佛爷找我来就为了听戏,没想到张启山头也不回就先开了口。

“八爷可真够难请的呀!”穿着军装的男人慢吞吞得说道。

齐铁嘴不管那许多,再说知道张启山不会真的同自己生气,便大喇喇得往旁边的靠椅上一坐:“今儿清明,我去扫墓来着。”

张启山横过眼去看他:“我倒忘了,你是孝子。”说着嘴轻轻弯起个弧度。那边厢早已有梨园的伙计为齐铁嘴沏上茶来,算命的爱喝蒙顶甘露,这会儿瓷白天青的茶碗里一汪碧油油的茶汁,香气沁人。

再看戏台上正演着二月红的《穆柯寨》,丝弦锣鼓,佳人如画。二月红化了戏妆,瓷白的脸上,唇色至美,红如珊瑚,一双桃花瓣形的明眸极滟。只见他执了手里的梨花枪,抖手就是一个翻花,把腰身折了凌空跃起又稳稳落下,看得台下的座儿连天价叫好喝彩。齐铁嘴最是个喜欢热闹的,哪还有不凑数的份儿,将两个巴掌拍得山响。张启山却比不得这年轻的算子,只是低头喝茶,但脸上的笑意却深了。

等二月红散了戏卸了妆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满园子的看客只剩下佛爷和八爷两个人。俊美男子今天穿着件玉红色的高领长褂,越发衬得他脸盘白得透明,水色的唇。见了佛爷和齐铁嘴,二月红先自笑了起来。

“你一个人来听戏也就罢了,怎么还要人陪,多占个座儿,回头城里又该说闲话。”红二月开起玩笑来也是文绉绉,俊雅得很。

张启山将一只手按在二月红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紧抓住齐铁嘴的腕子:“老八向我抱怨过好多次,说你梨园的戏票难买。今天正巧我得空,所以做个人情。”

算命的赶紧往下接:“就是就是,我可得好好谢谢佛爷!”

张启山眼睛一瞟:“你拿什么谢我?”他问道。

“齐慧斋里的东西紧你挑!”齐铁嘴这时倒大方起来,“只要佛爷喜欢!”

张启山向着他慢慢转过身去:“当真?”

齐铁嘴想都不想:“哪儿敢骗佛爷您啊,自然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佛爷喜欢什么,就怕齐慧斋里没有。”

张启山刚想说我喜欢的全长沙只有你齐慧斋里才有,突然就听见梨园前门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三个人都有些诧异,谁会在这种时候闯到梨园来捣乱?!正不解时,就见从门口处奔进来一个人,仔细打量竟是二月红府上的管家。

“二爷!您赶紧回家看看吧,夫人她。。。。。。”这话一出,别说是二月红,就是张启山和齐铁嘴的脸色都变得一片惨白。

“夫人怎么了?!!!!”二月红的眉毛都竖了起来,红二爷夫人身染疾病这是全长沙人人皆知的。

“夫人在家里晕倒了!!!!!!”

这天后来的时间,随着红府管家的到来而彻底泡汤。二月红急着赶回去,佛爷抓住齐铁嘴的手直接将他和二月红两个人一起塞进车里,驱车离去。

 月下,飞檐怪兽,庭院雕窗,浓重的黑影投在花园里,有一种荒凉而阴森的感觉。屋里没有开灯只是点着蜡烛,昏黄摇曳的光影下就见大理石桌面上摆着五样小菜外加两杯酒,红烧兔肉,荷叶对鸽,火腿松茸,清蒸鳜鱼,辣炒蕨根,这会儿全映在烛影里,幽暗得就如同身在墓中。

“他去了梨园。。。”男子背对着来人说道并不回头,只是自顾自得玩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还听了二月红的《穆柯寨》,佛爷也在!好,很好!”

“这会儿只怕是跟着佛爷一起回二爷家了,听说二夫人晕过去了!”小厮打扮的下人又回了一句。

男人静静听着,过了会儿才说:“行了,知道了,这下有好戏看了!”说完往后一挥手,那汇报的下人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屋里蜡烛已快燃尽,光线越发昏昧,只能看见男子侧面的身影,那身齐整的西装三件套还有鼻梁上的那副眼镜,而那后面的眸子里却闪出让人心悸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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