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无绝 1(佛八、九八、红佛)

岳麓山青,湘江水暖,今年的春天来的比往时要早,长沙城中也早早脱去了严冬季节的寒怆和萧条。春天是件美好的事儿,这儿比中华大地其他地方更靠近温润的山水,这里没有雪,阳光充足,恰到好处,使万物滋开而从不蔫萎。解无央的房子和所有长沙的房子都不一样,是用深褐色砖木所造,就在坡子街最热闹的路口上,后院种满着金雀花从。眼下,正怒放着一片艳丽的黄花,再过不到两个月它们会更加郁郁葱葱。而在四月底总会缓缓飘落的细雨并不会伤害这些植物,相反滋生着它们所散发出来的柔和芳香。

此时,在解语楼二层的书房中,正有一只修长而稳定的手,执了一管狼毫在深玉黄色的宣纸上写着上面那首词。细看那笔力,气韵流畅、隽永俊逸。那手顿顿停停,不一会儿纸上便写下了一个“情”字。还没等再往后写,就听见楼梯上一阵“蹬蹬瞪”的脚步声传来。

“上我这儿串门都不带让下人通报一声了,齐八爷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啊!”将手中的狼毫在端砚里蘸了蘸墨,解无央也不回头,只是弯起嘴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语气半是抱怨半是嗔怪。

“你还说呢!”来人倒也不生气,这会儿已经跑上了二楼,“明明是给你过寿,你这个主角却不到场,算个什么意思?!”

解无央笑得更灿烂了,直接将毛笔往笔架上一搁转过头去:“你怎么比我这个正经寿星还着急?”

在他身后,齐铁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站在二楼书房的门帘旁边,一张脸薄愠着腮帮子鼓鼓,却也禁不住被他的笑容感染,一个没绷住便裂开了嘴。

“今儿又是徐长兴?”解无央搭手将挂在椅子背上的洋装西服套上,一边还不忘掏出手帕来擦擦自己鼻梁上戴着的眼镜。

算命的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冲他一乐:“徐长兴、玉楼东、双燕楼,紧着你挑!快点儿吧,解九爷!”

解无央整整衣服,随手拿了手杖和齐铁嘴两个迈脚走出书房。雕花木门被轻轻盍上,春日黄昏半落的太阳,由书房外穿过南窗上一个个细小精致的木棂,在红木书桌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芒。笔架上狼毫的墨汁未干,徐弦的<<春分遇雨>>还没写完,“情”字后面留了一大片空白。

长沙九门解九爷的生日,宴席设在玉楼东。原是因着齐铁嘴爱吃他家的柴把鳜鱼,解无央乐得做好人,便顺水推舟选了这里。自来九门齐家与解家就是故交,两家各擅所长,却有一件事相同——人丁不旺。齐家是泄天机招阴损,历来的枝系稀少,常有当家人不足四十岁正值壮年就突然暴毙身亡的先例。就是齐铁嘴的亲爹亦是如此,白天还好好的在铺子里给人算卦,到得半夜就一命呜呼了。对于自己父亲的死,齐铁嘴倒是看得很开,生在齐家诸般皆是命,活着一日便过好一日,别死后留什么遗憾。相比齐家,解家的原因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的内耗严重。早几十年前,解家也是长沙城的名门望族,只是族内连襟妯娌姑表堂亲各种掺杂不清,闹得几次分家,也有明着表示不愿再淌倒斗淘沙这种见不得人买卖的。到了解无央父亲那辈儿,族中男丁已是掉落殆尽,总算后来生了个他,解家才不至于绝后。至于齐家和解家的渊源,太久远的已不得而知,最近的便是解无央的母亲还是闺女的时候曾差点就许给了齐家做媳妇,之后也不晓得生了什么变故就嫁进了解家,而齐铁嘴父母的姻缘更是解家女主给牵的红线。解家先成的亲,但齐铁嘴却比解无央大一岁。当年齐解两家曾有指腹为婚之约,谁料想生出来的两个都是男孩儿,一下子就由儿女亲家成了铁杆兄弟,只是这档子事儿只有解无央知道,齐铁嘴的父亲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儿子就早早去了。

解无央的生日,九门中人自然不能怠慢,等到他与齐铁嘴赶到时,玉楼东三层的包间里已坐满了人。推门一进去,就看见小五怀里揣着只雪团儿样的狗崽子坐在花梨木交椅中,半探着身体和对面的红二爷一边喝着茶一边在下棋,霍家三娘穿着件粉儿金色的半臂旗袍倚在二月红的椅子边上,一双含情目尽飘在那俊美无比的美男子脸上。一旁的半截李和黑背老六自顾自得闷着头喝茶吃点心,一屋子人气氛却有些怪异。

齐铁嘴最是耐不得,一见这架势先自嚷嚷开了,喊着肚子饿,众人也就没再等佛爷,叫了玉楼东的掌柜来,呼啦啦点了一桌子的菜,十盘里倒有九盘是齐铁嘴爱吃的。九门中人全都知道他与解无央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发小,两人关系自是旁人比不得的亲厚,此时也都见怪不怪了。等菜都上全了,屋里的气氛也已缓和了下来。齐铁嘴本来就是个话痨闲不住,此刻吃了几杯酒越发漫天胡诌起来,抢着给众人算卦。二月红知道这算命的说话半假半真,也不去管他,由着齐铁嘴拉着小五要替他算姻缘。

“得得得。。。”狗五被齐铁嘴缠得没法,只能把手伸过去给他看,“要算就正经算,反正五爷我是不信的!”

其实解无央也不信齐铁嘴的那套,只是从小听得太多听惯了,此刻也不去拦他,只是笑着抿了口酒盏里的白沙液,一线温润而甘冽,脸上浮起些红晕。解无央本不爱饮酒,他更喜欢喝茶,更因长沙九爷那出了名的头疼顽疾,这杯中物一向不得他的喜爱。只是今天是自己的二十七岁生日,难得九门众人聚会,他不想薄人脸面也就强撑着喝了两杯。倒是齐铁嘴,别看这算命的长得斯文白净,平日里素雅如玉的模样,真喝起来倒是个好酒量。这会子一边扯着狗五看手相一边仰头就是一杯得往下灌,连坐在他旁边的霍三娘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好你个死算命的,趁着佛爷没来你就可劲儿着作死造反,喝酒也不是这么个喝法。看一会儿佛爷来了,好好收拾你!”

齐铁嘴晃晃脑袋,一对虎牙可爱得紧:“佛爷才舍不得呢!”

“对了,今儿佛爷怎么没来?”解无央随口问了一句。

对面的二月红眨了眨眼:“说是军营里有点事儿,要晚些到。”

齐铁嘴也不管该不该说,直愣愣得随着二月红的话头往下接:“咦。。。我怎么不知道?”才刚说完就见二月红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盏,一双眼睛向这算命的瞥过来。

狗五最是机灵,一看这样子连忙拉住齐铁嘴:“你还算不算了,成天佛爷佛爷,烦不烦!”

“算算,当然算。。。”齐铁嘴不疑有他,又灌了一杯酒下去便不再去理其他人了。

直到贺寿的鱼翅煨面上了桌,张启山才终于姗姗来迟。除了半截李其余众人全都站起来向他抱拳,他原就是九门之首,哪怕只是随意小聚但有些规矩不能少。张启山刚一坐下,齐铁嘴便替他斟了酒拿在手里要敬他。

“佛爷迟到,是不是该罚酒三杯?”算命的吃多了酒胆子也大了,居然拿着张启山开起玩笑来。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来喝了:“你又吃了多少?”他问齐铁嘴。

“今儿不是无央生日嘛,我心里高兴。”这话算命的倒没说错,只是他那么直接得喊着解无央的名字,让听着的张启山嘴角一抽。

解无央微微一笑,站起来向众人拱手致谢:“解某生日,让诸位给我祝寿,真是不好意思,解某感激不尽。”说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就要喝。

齐铁嘴突然劈手夺过来:“你少喝点,一会儿又头疼,我替你谢谢大家!”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仰起脖子咕咚就灌了下去。

在解无央的记忆中,这场生日聚会直闹到晚上十点多才算作罢,众人散了的时候,只有佛爷、二爷和齐铁嘴还与自己一块儿站在玉楼东门口的台阶上送别其他人。齐铁嘴喝多了,彼时春夜喜雨,一捧朦朦胧胧细纱似的雨帘从天而降,黏在那人满头的乌发上,越发衬得他脸盘子海棠般的红。张启山见他有些站不稳便走上来一把搀住:“我送他回去吧。”

解无央咧嘴一笑,不紧不慢说道:“不敢劳动佛爷,反正解语楼和齐慧斋顺路,就由我送八爷回去好了。”

张启山脸上一滞,刚想反驳,旁边的二月红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肩膀:“佛爷不是明日还要去城郊兵营视察新兵招募情况吗?!早点回去休息才好,有九爷在你还怕出什么事。”

张启山不再坚持,解无央自顾自得拉过齐铁嘴,接着一招手,自家的大黑车便开了过来。

解语楼距离玉楼东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一路上开了足足半个多小时。齐铁嘴一贯跟解无央没大没小,这下吃了几杯酒愈发整个人都腻歪在他身上。解无央也不推开他,横竖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解九爷扶着自己的眼镜无奈得摇摇头,一脸宠溺的笑。

“八爷喝醉了,今儿晚上就在解语楼睡了,一会儿你顺路去趟齐慧斋和小满说一声。”他慢条斯理得嘱咐着司机,挡风玻璃上细密的雨珠里隐约看到了解语楼的檐角门脸儿。

齐铁嘴比解无央大一岁,两人自小一处长大厮混得远比九门别人家的关系好。齐家虽不擅兵马拳脚,但对于各种奇闻异事、各朝各代的墓葬风水、机关分布、以及奇门遁甲、紫薇斗数等等等等,凡此种种皆了如指掌。齐家轻易不下斗,可一旦下斗绝不空回,且趟趟都能带出些意想不到的宝贝。故而到了齐铁嘴这代,齐慧斋早已名声在外,全长沙谁不知道齐八爷的香堂里宝贝成堆,他这铁口直断的本事倒要排在后面了。解家是正儿八经的倒斗世家,用解无央的话说就是别看现在自己家大业大,又是留洋回来的,但解家使得这银钱里十个子儿倒有八个带着土腥味。只是他与齐铁嘴交好,齐慧斋里常年备着间客房给他,解语楼中也是一样。

解无央扶他走进二楼的客房,让他在床沿边上坐着,自己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来喂给他喝。齐铁嘴也不拒绝,张开嘴就喝了个干净,回头还对他露出一个笑脸:“好喝,还是无央这里的茶好喝。”

“知道你酒量好!下回再喝醉了我可不管你。”一边说一边已经叫人打来热水伺候齐铁嘴洗脸宽衣。

这么多年来,解无央的心思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可清楚得很。齐铁嘴拿他当知己,更因两家长辈是过命的交情,解无央知道自己也该拿齐铁嘴当兄弟。但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些感情只要有哪怕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就能深根发芽,等到发现却早已迟了。他还记得自己母亲临终前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若你是个女子该多好。。。。。

这话的意思解无央也考虑过,不多就是齐解两家早年指腹为婚的事儿,若自己是个女子或者齐铁嘴是个女子那便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自己是解家唯一的男丁,齐铁嘴更是一脉单传,注定了他们俩只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上相互扶持,就如同两条轨迹极进极进的抛物线,只能无限接近却永远不能相交。解无央不甘心,可是就算自己再怎么聪明绝伦、智慧无双,能算计所有人却算不到齐铁嘴的心思。他不敢想更不敢逼,就怕自己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叫他知道了,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于是干脆装兄弟装到底,人人都说自己和他的关系好,羡慕得不得了,却不知这层关系才是自己最痛恨的,他宁可不要!他解无央要的是更加亲密、更加深厚、更加不知羞耻的东西,有时自己想想都能被吓得不轻。

这边箱齐铁嘴已经洗漱好了换了干净衣服躺在被子里睡熟了。这人就是有这点好处,再大再多的烦烦恼事也不会放在心上,照样吃得香睡得着。有时解无央真的很想问问他,这门本领是怎么练出来的,万事只当风过耳。其实这是齐家人必须要学会的,因为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只能锁口慎行,旁人不知,只有自己知道心底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慕言。。。”解无央用手撩开他额前的头发,然后低头在那里亲了一下。

慕言,齐慕言,长沙九门八爷的名字。平日里都叫他齐铁嘴,实则铁嘴二字不过是个外号罢了,只是叫的人太多,真实姓名反而无人知晓了。说起来,全长沙知道齐八爷姓名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解无央,一个是张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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