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墨淡华的一点,投入笔洗中幻化成缕缕水泽,一圈一圈向外晕开。
七月耀眼的阳光被隔在帘外,青草绿的细枝竹由鹅黄丝线编成泾纬分明的窗幅,自上往下垂着,在它里面是薄如蝉翼的白窗纱,落地轻摆。屋内静极了,只听见风动竹栊的声响,隐约还能闻着暗雅的墨香味。男子坐在几前,身上是烟青色的和服,右手掌中正执了一管狼毫。
“和你这里比起来,我那画室简直就成狗窝了!”蓝紫头发的清秀男生用手捧起几上刚砌好的绿茶,悠悠然说道,“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吧!”
青衣男子嘴角微微向上翘,眼睛眨动着睁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将手里的毛笔顿在雪白的宣纸上。黑亮的墨迹在纸上留下清燿潇洒的数笔,不一会儿已写成了四个字——流觞品月。
“难得你还记着我,谢谢了!”他闲闲答了一句。
“你真准备干这个呀?!放弃网球不觉得太可惜吗,莲二?”
不用奇怪,现在坐在几旁的人正是神奈川立海大综合学院网球队的前队长幸村精市。
柳莲二低了低头,顺手取过放在砚台旁的骨瓷茶杯:“Seiji,我只是想过一种自己比较喜欢的生活,没有别的意思,希望你能理解。”
幸村便不再问什么了,只转着掌中一拘清茶。微风过处,轻撩起及地的竹帘,外面院里正盛开着一树树纯白的栀子花,香味透入屋来,刹那醉人心脾……
一个半月后,“语茶苑”正式开张,典型的日本和风建筑,进门穿堂墙壁上悬着莲二亲笔写的那四个字:流觞品月。小店经营的是莲二老家福岗合庚山柳氏茶场种植的各种极品绿茶,柳家茶叶的名声可以一直追溯到三百多年前,当时做为贡茶只有天皇才能喝到。开张那天,让莲二没想到的是,立海网球队的一干老友被部长幸村拖了,一起跑来祝贺,将不大的店堂挤得满满的。切原赤也咧着嘴笑哈哈,以后不叫柳前辈要叫柳老板了哟!!!无心说的话,听在莲二耳朵里有点嗡嗡响。
“Renji,你打网球这么多年,想过为什么吗?”
“你呢,Sadaharu,当初怎么会选择网球呢?”
“因为我喜欢将输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是啊,因为你喜欢,所以我喜欢……”
柳莲二想自己是否真的越来越容易怀念,从前他所经历的那些事,渐渐就渗入了心灵深处,水一般缓慢却无情,一点一滴随时间积聚起来。越来越细碎,细碎到无关紧要,有时侯仅仅是当年一个最不经意的习惯动作,他仍然默默地捧在手中。这些东西越来越多得占据了莲二的头脑,仿佛他只要一摊开掌心,就能看到往日的蛛丝马迹。
那天他坐在后院的樱花树下,拆开一封寄自美国密歇根州威廉斯湾的航空信。浅碧色纸笺上是流畅的黑色日文当用汉字,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十几年从来不变的书写方式,永远整齐划一。
莲二……我现在这里是下午四点三十九分零七秒,东京呢?……蜜月旅行很快乐,也很有趣,从我书桌旁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安大略湖……莲二……我知道你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婚礼前没有先通知你,说来我们也老友十几年了,你生气我也有责任……莲二……你现在还打网球吗,我恐怕不会了,有家庭的男人应该找份正当工作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当初是铁下心移民来这里定居的……莲二,老实讲,到这里几个月,除去父母和家人,最想念的就是你了……莲二,你想我吗……
男子睁开眼睛看着最后那句话——莲二,你想我吗!!!!
似真似假,似有似无。头顶上粉红的花瓣飘落在他肩头,断断续续,如冬季飞雪……
“Renji,后天我就是结婚了,做我伴郎怎么样?”路灯下,对面那个自己十几年的好朋友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深深吃惊,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身体内部抽搐着。恭喜了,Sadaharu,他淡淡回答,口气中隐忍了太多的痛楚。不能说,如何说,怎么说,说出来只怕也无人聆听。终于发现,总是在感情到了万籁寂静的黑夜边缘,才能够体会在如此巨大而狂放的温柔背后,散发出的寂寞声音。
但莲二还是去了。如果这就是爱情的话,那么它只能让他卑微。灯火辉煌的长长宴席,他和贞治遥遥相望,却怎么也看不清,只知他站在那里,自己应该站在他身后。莲二记得自己那天喝了酒,还不少,吓得立海赶来参加婚礼的幸村、柳生和切原目瞪口呆。婚礼结束时,他随自己的队友一起来向新郎告别。Renji,我送你到门口吧!到底是老友,他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Renji,原谅我……”暖香滟滟的四月晚上,空气里弥漫着紫蓟的幽香,“我别无选择,我只能爱一个人!”
别说了,快点回去吧,冷落新娘可不是好男人应该做的事哟!拼命隐藏着自己的伤痛,莲二转回头对贞治露出了然的笑容,只那瞬间便恍惚若梦。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城市里人们所说的“曲终人散”。
七天后,他接到他的电话,从威廉斯湾打来,电话里他说,东京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他不能回答,只那样静静听着,突然,一滴咸涩的液体,滑落在唇边。
“语茶苑”在神奈川小小地出了名,因为柳家绿茶确属珍品,连一向不喝茶的真田来了几次后都喜欢上了,常常顺路买些回家去冲泡。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老板,一个刚满28岁的年轻人,穿烟青与深碧色和服,淡雅沉静如幽潭中莲花般的外貌同个性。柳生曾说,和莲二相比,自己竟成了一个大大的大俗人。最常来“语茶苑”小坐的是幸村,也许是两个人脾气比较接近,每次幸村都会在莲二的书房里一耽大半天,也无非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安静平淡到透明的程度。
贞治还是继续写信来,告诉一些他在美国的生活琐事,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每周五开车去超市买蔬菜,早晨站在门前走廊上看无数飞鸟飞过头顶,黄昏威廉斯湾上血红的落日,邻居家小孩放的蓝风筝,安大略湖边成片的松树林。每封信最后,贞治总不忘写一句:Renji,你在东京好吗?Renji,你想我吗?对不起,Renji,原谅我……
莲二拆信,喜欢坐在后院树下,修长的手指拿着一把薄薄的裁纸刀,然后极轻极轻顺着信封折绉将它裁开,多年来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每次读完,他总是一脸浅浅的笑,头往后靠在藤制椅背上,微睁的双眸中闪过丝丝青光。
“莲二,为什么要放弃网球?!!!!!”
“因为那个可以让我继续打网球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那你当初是为了什么才选择的这项运动!”
“他喜欢,我就喜欢,没有他也就不可能会有今天网球场上的柳莲二。”
“你让我失望透顶,莲二!”
“抱歉,弦一郎,我已经决定了。”
他知道说这些话时,真田心里是光火的,他并不怪他,柳莲二从来不去责怪任何人。毕竟贞治离开了他,所以他的网球失去了意义,打的再好也不会有这人的目光注视,没有了贞治他不会再碰一下网球拍,因为最初也是最终那抹让他激动的感觉再也找不回来了。
爱情在它还没来得及萌芽长成大树枝繁叶茂的时候,就被厄杀在了泥土中,假如这能算爱的说。然后记忆成为了顽固病症,星星点点不曾剥落在岁月的风沙中,无处躲避,防不胜防。那些往事犹如形状各异的拼图碎片,自己的,贞治的,混杂在一起,合成出来永远是一副无法完整的感情画卷。
“冬天了,安大略湖上结了厚厚一层冰,湖对岸就是加拿大,当地人讲靠走路用上两天时间就能从这里走到加拿大。昨天去滑雪,想起从前小的时候,我们到札幌旅行,在结了冰的河上打雪仗玩,累了就靠在一起点燃树枝取暖。”
“你说贞治,我们永远这样就好了,长大以后也要这样。Renji,是我没有让你的心愿完成。说起来马上就新年了,元旦过完我们可都29岁了呢!记不记得我和你是几岁认识的,八岁还是七岁?那时候你可爱得就像个小姑娘,站在我面前闭着眼睛,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天空很蓝,你不想和我一样看一下吗’。”
“Renji,你曾经问过我什么样的感觉才叫喜欢,才叫爱。我当时没回答,因为我明白你根本早就知道,你所要听的只是我的答案。对不起,Renji,我还是回答不了。”
“婚礼那天我说过,我只能爱一个人,我永远永远是你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和知己。更极端一点,甚至是比朋友还紧密的一种关系,为了对方哪怕赴汤蹈火,两肋插刀。可我真的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爱,恋人之间那种海誓山盟的爱。原谅我,Renji,我不知道……”
他安静地坐在1月1日早晨寒冷的冬季阳光中,窗外一场大雪刚刚停,院子地上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残叶,孤零零飘在那里,靠近窗的几上摆着一杯热茶。他刚把信看完,信上贞治说他真的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爱,恋人之间那种海誓山盟的爱。原谅我,Renji……
与其让爱情最终落于一种俗套,一种欺骗,莲二想,不如让它定格在一些隐隐约约还来不及绽开的美丽时光中。都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互动,而怀揣着对另一个人的深爱,任凭自己一个人去天荒地老,或许,也该是一种感悟吧!
夏天的青竹帘早被卷起,白窗纱把冬日上午的太阳反射得极其刺眼,以致当房间里其它的东西都在渐渐暗淡下去的时候,惟有放在矮几上的那只骨瓷茶杯还在不可一世地炫亮着。远远传来一些哐啷啷的声音,有人在拉开“语茶苑”的木屏门。
“莲二,你在吗?我带大家来给你拜年了!”幸村说话的语调。
他这才想到原来今天是新年,于是轻轻站起来去迎接。29岁呢,算起来到今天莲二同贞治已经相识整整二十一年六个月零十三天了,许多婚姻恐怕都没他们的时间长久。然而纵使如此,最后留下的竟也只是一些淡如烟蔼的流光碎影了。
在若有若无间,便扯住了长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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