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溆馆系列】玄松寺影子之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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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众人再次聚集到慈音殿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二十分。别馆那边的太太小姐们非常守时,等了老半天,这才看见一帮男人顺着寺里的小径走过来,济光和尚也在其中。

“说好的八点,老和尚自己都迟到,还真有意思。”推着轮椅的曹安琪没有一点好脸色,坐在轮椅上的蒋老太太更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初斋啥时候开始啊?!”蒋斯年冷不防大声问道。

迟到的众人纷纷加快脚步走进殿去,这时才发现盛德戏院的莺姑娘竟走在他们后面。

说起其中缘由自然是因为姚季丰。七点五十分的时候,姚南星便已经做好了出发前的准备,还特意跑来敲上官久的门提醒他。上官久无所谓,他原本是来散心的,和姚家也没多少亲厚的关系,只当陪姚南星。两人刚刚走到二楼小客厅那里,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几声女子的惊呼。

“出什么事儿了?”姚南星疾步跑到小客厅的窗边,探头出去张望。

楼下花园里,姚季丰一手死死拽着个年轻女子,一手摸在她腰畔,脑袋恨不得全抵进人家的肩窝里去。姚南星吓了一大跳,仔细观察才看清那女子竟是盛德戏院的莺姑娘。年轻人脑子一热拔腿从二楼直冲下去,与此同时其他几个房间的人也听见莺姑娘的叫声,都跑了下来。

一楼花园和暗溆馆外面的庭院相连,原本十分隐蔽静谧,这会儿被姚季丰祸祸得人满为患。姚南星跑得快,冲过去一把扯住姚季丰的胳膊将人推开。

“小叔你干什么!!!!”

“好啊,现在连你个小兔崽子都敢管起长辈来啦!”姚季丰被坏了好事,越发气急败坏,扑上去对着姚南星的脖子用力掐住。

闻声赶来的众人见此状况连忙把姚季丰拉开,上官久则护在惊慌失措的吴佩莺身前。姚伯澜这时已然气得咬牙切齿,上去对着姚季丰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畜生!平时你怎么搞女人我不管,今天老太爷冥诞你还不知收敛,姚家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肖子孙!”

“你少拿老头子吓唬我!”姚季丰不依不饶,“不说这事儿还好,真说起来谁都不干净!老头子做得我就做不得!”

吴盛桐站在莺姑娘身边道:“三爷喝多了。”

莺姑娘垂着头,两排小扇子似的长睫毛不停闪动:“刚才蒋老太太一家先去慈音殿了。我想着收拾一下戏本子,好等明天用就晚了一些,这刚走到院子的池塘边就碰到了姚三爷。”

接下来的事情不言而喻。闻讯赶到的济光和尚这会儿只能一个劲儿得打圆场:“误会,误会,一场误会。大家还是先去慈音殿里做初斋,别让太太小姐们等太久。”

松开束缚的姚季丰看着众人的背影得寸进尺道:“老子看上这妞了!等冥诞结束,一千大洋买下你的包契,到时就老老实实伺候大爷吧!”

慈音殿里的小和尚们见这些老爷太太、小姐少爷一个个面色不睦,谁也不敢多说话。济光见人都到齐,便宣布初斋开始。

殿里正中放着一张极大的圆桌,比普通的十人位足足大出一倍。庙里的和尚在济光的指挥下把佛前的整排蜡烛和海灯全都点亮,接着将供奉用的菜品一道一道挨着顺序传进来。百岁冥诞的规格礼仪本来就多,姚家又是东临的名门望族,程序更加繁琐复杂,得由子孙后代按照辈分由低到高排成一排,挨个接过菜肴最后传至姚伯澜,由长子将餐食放到圆桌上。

如此这般极耗时间,等一桌子菜都上完已经差不多晚上十点光景。蒋家作为姚老太爷的妻族,并没有端菜侍奉的规矩,只站在圆桌边随着诵经的和尚们一起念念有词。上官久和两家人都没什么关系,乐得清闲双臂交叉抱于胸前靠在慈音殿的门框上看热闹。

菜品传完,蒋老太太便抱怨说自己累了要早点回去休息,催着曹安琪和两个小的急匆匆走了。姚南星这时才算有了空,走到殿外来抻手抻脚,顺便活动活动脖颈。上官久刚想走过去调侃他几句,就看见济光和尚从慈音殿里走出来,身边跟着盛德戏院的老板。两人站在慈音殿外一棵巨大的松树下聊天,隐隐能听到讲的都是些关于明天斋祭安排事项。

姚南星活动了一会儿,走过来和上官久打招呼,一边小声抱怨道:“要守夜到子时,明天还得早起,累死少爷我了。”

“你养尊处优,正好锻炼锻炼。”上官久道,“我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我带你来散心,你就这样报答恩人啊,有没有点良知?!”

见姚南星白自己一眼,上官久微微笑道:“还真有姚家人的风骨,凡事讲条件,一报还一报。”

“反正你熬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今儿就算陪陪我,不然太无聊了。”

“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姚南星立刻回答道:“春风得意楼、醉桃源、东宝兴,还有哪儿你说出来,回去我请客。”

“我考虑考虑。”

两人刚说到这儿,突然就听慈音殿旁的侧门里面依哩哇啦走出来个人,不是姚季丰还能是谁。也不知道这位祖宗又灌了多少黄汤,刚才在殿内挨着传菜的时候还算安分,估计现在结束了又现出原形来,手里的酒瓶子还拿着晃荡。

“……王八蛋……一……一群……群……王八……八蛋,个个……个个……个个……都……都他妈……瞧不起我,别得意……惹急了……老子……老子……把底都……都给掀了……吓……吓死……死你们……”

听这语无伦次的大舌头,肯定已经喝醉了。此刻歪歪斜斜得走出来,旁边还有一位寺里的和尚扶着。

济光看见这情形,急忙跑过来询问,那位叫澄净的和尚一边扶着姚季丰一边艰难回答:“姚三爷喝醉了,得送他回暗溆馆。”

澄净的身材不高,这会儿搀扶着姚季丰这么个大高个看着就费劲,从慈音殿到暗溆馆一路全都是参天古树,夜里更加昏暗,想把这个醉鬼扛回去难度很大。

姚南星看着已经醉倒的自家小叔,无奈得扶额:“什么酒这么好喝,一天不喝就不行吗?”

正说着,殿里传来杜淑蘅的声音,让姚南星快点进去,马上就要开始守夜。

济光面露难色,看看姚南星又看看上官久。上官久还能看不出来这老和尚的意思,立刻走到姚季丰的另一边:“你们守夜的守夜,商量事情的商量事情。我没事,帮这位小师傅一起送三爷回去就是。”

姚南星拍拍他肩膀道:“多谢了,兄弟。”

“谁是你兄弟,我比你大。”这回轮到上官久翻白眼了。

“有劳上官施主了,有劳有劳。”

姚季丰的醉酒程度比上官久想象的厉害得多,他和澄净两个一人扶一边,几乎是连拖带拉才将这位爷送进暗溆馆的大门。不料姚季丰对他们俩连句谢谢都没有,刚进一楼大厅就直接来了个借酒撒疯,两支胳膊一挥,顿时把上官久和澄净抛到大厅的地板。

“滚!!!!!!都给我滚!!!!!滚出去!!!!!我……自己……能行……滚出去!!!!!”一边说还一边七扭八歪得朝着大厅后面的走廊走过去。

澄净转头看看上官久,后者刚从地板上爬起来,满脸厌恶的神情。

“三爷,您可慢点。”澄净没办法只能走过去扶这醉鬼。

“滚呢!!!!!!滚!!!!!!!”姚季丰大喊一声,把小和尚吓得不轻。

上官久伸手拉住澄净的袍角,朝他摇摇头,那边姚季丰已经踉踉跄跄得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反正人我们已经送回来了,何必自讨没趣,走吧。”说完转身就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突然一楼大厅这座挂在墙上的古董钟不偏不倚“当”得敲了一下,让上官久猝不及防猛得抬头看去——22点30分。

澄净也管不了这许多,见姚季丰上了二楼,便冲上官久行礼道:“这次多谢上官先生了,我一个人恐怕还真没法把姚三爷扛回来。”

上官久点头笑着往门外走去:“姚老三经常这样吗?醉酒?”

澄净跟着他一起走出来:“谁说不是呢!想当年姚老太爷住在这里的时候,那会儿多清静啊!”

“你见过姚老太爷?”上官久边走边问道。

“见过几面。当时老爷子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体不太好,常年住在这暗溆馆里静养。我师傅和姚老太爷的交情深厚,玄松寺又是姚老爷出钱修建的,因此说是姚家的家庙也不为过。”

上官久微微皱眉好奇道:“姚老爷当年为什么要出钱修庙?”

“这个小和尚我就不知道了。”澄净摸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尴尬得回答,“我出家时间不长,听几位师兄说,好像是为了给自己积功德。当年姚老爷的生意做得非常大,难免会得罪一些人,积了功德就能化劫破灾,生意人都相信这个。”

两个人有一塔没一搭得聊着天。暗溆馆正馆外的庭院在秋日夜晚显得格外幽深,月光如水,洒在斑驳的石径上,映出一片银白。四周的树木高大而密集,它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成各种形状,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夜风的节奏轻轻晃动。偶尔,一阵冷风吹过,带起一片寒意,让上官久不禁打个寒颤。

“哎呀,光顾着聊天,几点了?”澄净一拍自己脑袋喊道。

上官久从风衣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怀表,就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10点50分,没想到我们竟然聊了这么长时间。”

正说着,忽然只见从正馆大门侧面的地方,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径直朝着庭院方向而来。上官久一向感觉敏锐,行动迅速,此刻一见情况异常,连忙快步跑过去。那人影侧背着身,上官久左手手掌直接按在他肩膀上。

“哎哎,看清楚,是我。”人影不急着转身,声音却已经让上官久松了口气。

“姚南星,鬼鬼祟祟干嘛?”

“上厕所你也要管?上官久,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刚说到这儿,突然站在两人身后的澄净抬着头说道:“这屋子里怎么有人?”

上官久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转头看着姚南星,但很明显他也不懂。澄净这时伸出右手胳膊往上一指:“你们看,真的有人。”

姚南星和上官久同时走到澄净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正馆雅致的建筑安静得矗立在秋夜乌兰的天穹下,二楼整排房间都漆黑一片,但此刻最靠右边的一扇窗户里透出隐隐约约的亮光。这亮光不强,影影绰绰得只够看个大概。三个人同时看见在那窗户上正映出一个淡淡的黑色人影。

姚南星三人回到慈音殿时,只看见自己母亲杜淑蘅正焦急得站在殿外的台阶等他。他朝上官久耸耸肩,满脸无耐的表情,可又不得不赶紧走进殿里去。

澄净走到济光身边,报告说已经将姚季丰安全送回了暗溆馆。济光和尚笑着点点头,然后看见站在一旁的上官久,忙合十弯腰致谢。澄净又同他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走入慈音殿里。

上官久百无聊赖,只能继续靠在殿外的古松树干上闭目养神,答应姚南星要陪他总不能自己先行离开。与他隔开一条青石板路的旁边,济光和尚还在和吴盛桐商量事情,听着意思似乎已经定下了明天的戏目是《望海潮》、《桂殿秋》与《长恨歌》。上官久心想,如果姚南星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守夜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真心不短,这一弄就到了差不多子夜时分。姚家所有人连同已经被过继到蒋家的蒋仲烁一块儿走出慈音殿时,几乎所有人都累得够呛,姚南星甚至都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考虑到明天才是冥诞的重头戏,因此济光和尚忙上走过去宽慰几句。上官久踱着悠闲的脚步走到姚南星身边,侧着头在他耳畔说道:“明天有你心心念念的《长恨歌》。”

“真的?!”姚南星一惊,顺便把瞌睡虫都赶跑了。

众人一齐往暗溆馆方向走,济光和尚手里提着盏灯笼为大家引路。因为急着回去睡觉,这一路走得非常安静,基本没有人聊天说话。

暗溆馆一楼大厅里的灯一直亮着,所有人一走进去纷纷点头告别。姚南星拉拉上官久的衣袖,两人走在最后,往前看姚伯澜和蒋仲烁已经上了二楼。

“我现在就想赶快睡觉,养足精神好听莺姑娘的堂会。”姚南星一边说一边伸了个懒腰,同时掏出钥匙来开门。

上官久的卧室在他旁边,这会儿也准备进屋休息。然而还没等他打开门,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蒋仲烁气急败坏的声音:“怎么回事,门打不开?!锁坏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使劲扭动门把手的“嘎吱嘎吱”声,可凭他怎么用力,那扇门就是纹丝不动。这情况实属突然,把二楼其他几个男人都吸引了过来。吴盛桐站在蒋仲烁身后,此时也伸出手去帮忙,可还是一点没有效果。

“是不是门坏了?”蒋伯澜问道。

吴盛桐又试了试,回头道:“不像是门坏了,倒像是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胡说!我走的时候亲自用钥匙锁的门,怎么可能反锁!”

上官久站在旁边突然脸色一沉:“快把门踹开,我感觉不太好。”

“看我的!”姚南星立即凑上来,抬起脚就往门板上狠狠一踹。

谁料这门的质量非常好,结实得很,姚南星这么大力气居然没踹开,如此这般又重复了两三下,才把门弄开。

蒋仲烁第一个跑进房间打开灯,却立刻就呆住了:“怎么会……”

其他人挨着他身后,这会儿也被眼前看到的场景震惊到无法言语。

昏暗的灯光下,姚季丰的身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姿态躺在房间中央的单人沙发上。他的双眼紧闭,嘴角溢出鲜血,胸口左边直挺挺插着把刀。他的衣服上和沙发上到处都是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血迹,甚至连沙发下的地板上都淌满鲜血,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沙发边缘,而左手则紧紧地抓着沙发的扶手。四周的空气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死亡所凝固,房间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静。

济光和尚此时被吓得六神无主,不停合十念着佛号,一边哆哆嗦嗦走去过,将手探到姚季丰的鼻子下面。

“死……死了!”

姚季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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