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溆馆系列】玄松寺影子之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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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松寺在鹊尾山靠近山顶的地方,隐匿于层峦叠嶂之间,四周被茂密的树林环绕。当年重修的时候,保留了很大一部分原先的建筑,又经过数十年的风雨,如今屋顶的青色瓦片间长满了青苔,透露出岁月的痕迹。

姚伯澜从东临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这里,最后一段山路尽是弯弯绕绕,花了不少时间。姚南星不愿意和父母乘同一辆车,便开了自己的那个白色敞篷。一路上风景优美,凉风拂面,倒也赏心悦目。

车子刚在庙门口停稳,便有和尚过来开门搬行李,再往前就看见玄松寺的主持济光和尚站在山门处,双手合十,无比虔诚的模样。

杜淑蘅穿着驼色薄呢大衣,里面是一件深宝蓝色的双襟旗袍,在这山间被秋风一吹微微有些凉意,伸手拽了拽领口。姚南星一贯少爷打扮,只是这几天逢上老太爷冥寿不敢太花里胡哨,这次过来也没打算住很长时间,因此就穿了身烟青色西装三件套。

济光和尚见主家已到,忙从石阶上走下来,弯腰行礼:“大爷一路过来辛苦了,庙里已经准备好了茶点和水果。这回还是住‘暗溆馆’的话,贫僧就让徒弟们把几位的行李先送过去。”

姚伯澜一听见“暗溆馆”三个字就满脸不高兴,碍着有外人在场不便发火,只能点点头算是同意。一家人随着济光和尚往庙里走,只见幽深的庭院中,古树参天,藤蔓缠绕,阳光透过缝隙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山风吹过,偶尔几声鸟鸣,更显得宁静而神秘。

“难怪爷爷去世前非要住在这里,果然漂亮。”

姚南星的话刚说完,杜淑蘅便接下去道:“年轻的时候闯荡生意场,老了自然想清静一点。何况这年头能闯出名堂来的,谁没迫不得已的时候。老太爷挣下这份家产,难说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人老了有些事情就不提了求个心安,把那些黑的白的都带进棺材里去,不连累子孙。”

姚伯澜听了立刻高声喝道:“你乱讲什么!我们姚家堂堂正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胡说八道!”说完竟不管身后的妻子,自己一个人先走进知客堂去。

济光和尚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继续陪着杜淑蘅母子。三个人刚刚迈进知客堂,就听见庙门口一阵喧哗,有小和尚进来传话原来是盛德戏院的老板带着手下的戏班到了。

姚南星一听是盛德戏院,顿时眼睛发光,后脚就跟着济光跑了出去。

此刻玄松寺门口正停着两辆车,前面天蓝色的轿车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后面还有一辆小型马车,上面装着好几个木箱子。

济光和尚一边合十一边迎上前去:“哎呀,吴老板,莺姑娘,辛苦两位啊!”

蓝色轿车旁的男人是“盛德戏院”的老板吴盛桐,身形瘦高,头发几乎全白,但双目囧囧,精神矍铄,可想而知年轻的时候毕定是个惊才绝艳的美男子。

“一把老骨头而已,大和尚就不要取笑我了。”说完济光已经帮他把行李提了过来。

姚南星的注意力自然不可能在吴盛桐身上,这会儿轿车旁还有个人,长得格外漂亮,一身淡紫色烂花绒旗袍,梳着时兴的蚌珠头,正是“盛德戏院”的台柱子头牌花旦吴佩莺。

吴佩莺的行李很少,仅有一只藤编的小箱子。济光刚想伸手去拿,谁知姚南星突然从旁边凑上来:“寺里的小和尚没轻重,莺姑娘的箱子我来搬。”

这通殷勤献得就差直接当面表白,济光和尚只当没听见,慈眉善目得哈哈一笑,指着姚南星介绍道:“这是姚氏的大少爷,一表人才。”

吴盛桐赶紧忙着作揖,却被姚南星拦住:“吴老板的年纪都能当我爷爷了,您给晚辈行礼,我可不敢当。”

“我呀就是来听莺姑娘的《长恨歌》的。”姚南星自嘲道。

——————“你什么时候对唐诗宋词开始有研究的,我怎么不知道?”不远不近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正好把姚南星的伪装戳破。

大少爷腹诽不已,同时转过头去。吴盛桐那辆天蓝色轿车后面,顺着庙门口的道路,此刻正施施然走来一人。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姚南星走过去,“你爬山上来的?”

来人正是上官久,这会儿穿着件米色系带风衣,头上带着呢帽。上官久比姚南星大一岁,论长相属于清隽一挂,可时常被姚南星说成寡淡无味,还总是拿他满头的黑色卷发打趣,怀疑有什么异邦血统成分。

“我叫的黄包车只愿意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就靠自己爬了。好在今天天气不算,适合登山远游,不像有的人一心只想着《长恨歌》。”

姚南星还没想好该怎么怼回去,那边盛德戏院的两位已经跟着济光和尚走进寺院去了。急的大少爷只能一把薅住上官久的胳膊,半推半架着往前走。

知客堂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小和尚们端上各种糕点水果和香茗。杜淑蘅去盛德戏院听过几次戏,这会儿碰到吴盛桐自然有得话聊。姚伯澜却不怎么搭理吴盛桐,只和济光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倒是小一辈这里更加高兴些。姚南星把最好吃的各色东西都摆在吴佩莺面前,傻子都能看得出他存着什么心思。旁边的上官久则乐得看笑话,只喝茶不语。

秋天的黄昏一向短暂,眼看就要天黑。一个叫澄海的和尚进来传话说饭菜已经好了,大伙便都站起来准备往寺里的“妙馐堂”去用餐。

按照东临当地传统,凡家中老人办冥诞,一共得花三天。头天晚上家中人吃过晚饭后,在堂屋正厅内设圆席一张,桌上放各式冷菜九种,点香燃烛,家人需守夜陪灵。第二天是最重要的,从早饭开始一直到晚餐,每次都要设席请灵,直到深夜。接着第三天黄昏后,烧祭纸钱,将这两天供奉过的碗筷盘盏连同各种酒水菜肴全部倒入江水之中或者砸碎扔掉。平常人家这一整套下来花费自然不少,更别说东临首屈一指的姚家。

寺庙里的餐食都是素菜,连酒都没有。一群人刚坐下吃了几口,就见有小和尚又带了几个客人进来。

姚伯澜首先站起身:“姨妈?!您这么大岁数怎么亲自过来。”

他嘴里的这个姨妈正是此刻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一位老妇人,这下全餐厅的人除了上官久以外全都站了起来。

“我也没几年能来了。”老妇人虽然腿脚不便,但说话中气很足,一头银白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个髻,身上穿着石褚色旧式宽襟褂子,披着软呢绣花短斗篷,干干净净得很。

老妇人身后站着好几个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长得与姚伯澜有几分相似,正是从小被过继给蒋家的姚仲烁。

姚南星把脑袋靠在母亲杜淑蘅的耳边问道:“这就是姨奶奶?”

杜淑蘅点点头:“她是老太太的亲妹妹,老太太闺名若贞,她叫若蕊。后面推轮椅的是她儿媳妇曹安琪。听说以前是个医生。姨奶奶曾经生病住过院,多亏了她才治好,后来干脆就直接让仲烁娶回家做了老婆。那两个小的,和你一辈,男的叫蒋斯年,女的叫蒋文文。我听说曹安琪和蒋若蕊的关系很不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还以为姨奶奶很漂亮呢,原来就是一个小老太太。”

杜淑蘅白了自己儿子一眼:“你懂什么,60年前提起益阳蒋家二小姐谁不知道!如今老了,年轻的时候出名得美丽,说句佳人倾城都不为过。”

“怪不得一直嫁不出去,估计就是觉得没人配得上自己呗。”

姚南星的声音略微大了一些,引来站在轮椅后的蒋斯年一个侧目。杜淑蘅连忙用手肘轻轻撞下儿子,暗示他噤声。

眼看人到的差不多了,济光和尚诚惶诚恐得安排着座位。蒋仲烁坐在杜淑蘅旁边,曹安琪和蒋老太太坐在一起便于照顾。蒋仲烁的旁边是盛德戏院的老板吴盛通。

小一辈的年轻人另外开了一桌,姚南星拉着上官久坐在主人位上,两旁是蒋文文和吴佩莺,却把蒋斯年扔在了下首。

姚伯澜毕竟是大儿子,端起饭碗刚要吃,就看见自己对面还空着一把椅子,顿时脸色愠怒。

“该来的都来了,他倒尊贵,还要我们大家去请不成?!!!”这骂得当然是到现在还没露面的姚家老三姚季丰。

“姚三爷今天一早起来吩咐过,说晚饭不来吃,让膳堂把饭送过去。”济光和尚回答道,“各位贵客都在‘暗溆馆’下榻,想见三爷还不容易吗。”

“谁要见他,无法无天!”姚伯澜厉声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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