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冥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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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柳町北路顺着新荣大道拐弯,白色敞篷小轿车卷起满地银杏树叶一溜烟得高速飞驰,经过的地方无不引来路人驻足惊呼。
姚南星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车窗框,捏着两个手指不停打着响。这会儿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把车子后排坐着的人吓得一个劲蜷缩起身体,唯恐前面这位大少爷一个不留神就把车子撞到路边的水泥灯杆上去。
姚南星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却很有自信,甚至一脚油门又加速上去。
“你爸送你这车你也不说珍惜点儿,这么个开法,万一刮着擦着,他不得锤死你。”坐在后排的徐新国实在受不了姚南星这种飙车行为,只能想着用这话来阻止。
“那在被他锤死之前,我可要开个够,不然多亏。”刚说完这句话,白色轿车又是一个急转弯绝尘而去。
“别啊!”徐新国大喊道,“要不咱去盛德戏院吧。之前你不是还说想找他们家莺姑娘唱堂会嘛。正好,我听说今晚莺姑娘有空,走不走?”
姚南星一撇嘴:“过几天就是我家老太爷的百岁诞辰,你可别害我。”
“你就这么怕你爸?!”
“让他知道我在老太爷冥诞前去听戏,非扒我层皮不可!”姚南星一边说一边慢慢把车速降低下来。
“你干的荒唐事那么多,不差这一宗。再说你家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还能真扒?!”
没等徐新国说完,敞篷车已经拐入一座私家园林。这地方在东临可算家喻户晓,大实业家姚伯澜的宅邸,那可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豪华,光就是宅子的花园每月的绿化养护费就够普通老百姓开销上几年。
车子刚停稳,家里的下人就跑过来伺候。姚南星甩手“砰”一下关上车门,把旁边的徐新国吓了一大跳。
姚南星是姚伯澜的儿子,正儿八经的长房长孙,今年刚刚二十出头,这身皮囊甚是堪宜。姚伯澜当年娶的是长沙湖南女子中学校长的千金,虽然子嗣不旺但好在唯一的儿子从小招人喜欢。姚南星长得七分像母亲杜淑蘅,两分像父亲姚伯澜,另外一分随了老太爷,皮肤白净,眉眼英俊,脸庞轮廓分明。读了大学后个头越发挺拔高挑,站在人群里就像棵白桦树一样显眼。
下人接住他扔过来的车钥匙,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停车,突然从宅子里面狂风似得冲出一个人来。这人低着头只往外跑,差点撞到站在门口的姚南星,同时就听见屋子里面传来很大声的呵斥。
“滚!滚出去!!!守着你的破庙去!!!!!!”
那人猛得站住,扭过头朝里面骂道:“老头子的东西你也敢独占,小心遭报应!”
姚南星这才看清楚那人是谁,忙上前一把拉住:“小叔?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山里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直接就把眼前那人给惹到了,伸手推开姚南星,鼻子里轻蔑鄙夷得“哼”了一声,仿佛十分看不起他的模样。
姚南星并不知道自己父亲为什么发怒,因此也没法劝,眼看着那人已经顺着门口的花岗岩石阶走了出去。旁边的下人还不忘一口一个“三爷”的往外相送。
姚南星望着自家小叔运去的背影无奈得苦笑叹气,接着便和徐新国一块儿走了进去。
姚宅是中西结合建筑风格,正面气派宽阔的入口大门,两侧连接着白雪的罗马式立柱和拱顶回廊,二楼房间的铸铁阳台被设计成优美的郁金香花朵形,再往上便是中式的飞檐翘角。
姚伯澜站在大厅里,见儿子带着朋友一起回来,有再大脾气也稍微平息了一些。徐新国是个机灵的,看姚伯澜脸色不明又想起刚才在门口撞见的那一幕,忙推脱说家里还有事情,转身就走了。
徐新国一走,底楼餐厅中便传来杜淑蘅的声音:“好了好了,儿子回来你就别气了,叫厨房开饭吧。”
姚南星顺着这话音就往餐厅里面走,一进去就看见母亲杜淑蘅正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面前的小茶几上摊着一张请柬,带着翡翠戒指的右手这会儿正拿着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妈,您要请客啊?”
杜淑蘅头也不抬,只是微微抿嘴笑道:“请什么客,还不是老太爷冥诞的事儿嘛!”
姚南星好奇起来:“爷爷这次冥诞要请别人吗?”
“是那个济光和尚说的,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喜欢热闹爱听戏,所以找我们商量能不能在冥诞那天安排一场堂会。”
“唱给谁看?老太爷吗?”姚南星更加奇怪了。
“就当是唱给老太爷看的吧。”
正巧这时姚伯澜走进来,听见母子俩这通对话,张嘴来了句:“荒唐!”
不一会儿下人把饭菜端了上来,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吃晚饭。姚南星夹起自己面前的糖醋鲤鱼放进嘴中嚼了几下,突然想起之前在门口遇见小叔的事情问道:“季丰叔叔今天怎么来了,还有,爸你刚才为啥发这么大火,吓我一跳。”
姚伯澜听儿子问完,头劲一梗用力扒拉几口自己碗里的饭,并没回答。一旁的杜淑蘅手里拿着筷子,夹了块葱油鸡给姚南星,一边叹气道:“还能为啥,遗产呗。”
“他现在住的‘暗溆馆’不就是老太爷的遗产吗?!”姚南星说道,“我听说鹊尾山那片现在土地升值,那房子可值好多钱呢!”
杜淑蘅放下饭碗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要是个争气的,有自己的正当营生,钱分给他一些也没什么。”
“正当营生!什么正当营生!!!!这几年他除了花天酒地就是包养女人,哪有一天想过要帮着家里生意的!我把钱扔长江里都不会给他!”姚伯澜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可他终究是你亲弟弟,如今你就有他这么一个弟弟。”
姚南星忍不住插进话来:“我怎么记得小叔上面好像还有个二哥?”
姚伯澜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又不说话了。杜淑蘅无奈只能牵起嘴角若有若无笑道:“这么老早时候的事亏你还记得。当年老太太在有了你爸之后不到四年又生了个儿子,取名仲烁。养到12岁,过继给了老太太家的二小姐,她和老太太是亲姐妹,你得叫她姨奶奶。”
“为什么过继?姨奶奶没有孩子?”
“不是没有孩子,也不是生不出孩子,她不肯嫁人。蒋家二小姐,也算名门望族,人长得又漂亮,据说当年上门说媒相亲的都能排成队。”
姚南星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没想到姨奶奶那会儿就这么高眼界,竟一个都没相中?”
“谁知道为什么,慢慢年纪大了,就想收养一个孩子将来给自己送终。偏巧老太太有两个儿子,考虑再三就把老二仲烁过继给了她,从此改姓蒋。后来又过了几年,老太太才生了你小叔。所以老太爷留下来的东西,只有你爸和你小叔有继承权,偏偏姚季丰还不争气。他以为我们家得了多大的好处,要不是你爸天天工厂码头来回跑,老爷子留下来的那些家业早撑不下去了,还有脸隔三差五得来闹!”
姚伯澜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妻子说了这么一大通话脸色越发铁青,直接将手里的饭碗撂下:“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
“家门不幸,你能有啥办法。”杜淑蘅连忙站起来劝丈夫,“咱们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别把自己身体气坏了。”
“我宁可姚家没有这个不孝败家的东西!!!!!”姚伯澜几乎是咬牙切齿得说出这句话。
姚南星被自己父亲的诅咒话语吓了一跳,连同杜淑蘅也吓白了脸。姚伯澜又骂了几句,基本还是咒姚季丰不得好死之类的话,骂过之后气也出了,便冷着脸先离开了餐厅。
母子俩这才松口气,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些闲事,眼看饭快吃完了。杜淑蘅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冥诞那天请哪家戏班过来比较好?”
“三顺街的盛德戏院不错。”姚南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杜淑蘅看着自己儿子这个不假思索的样子,顿时心里雪亮,撇嘴笑道:“不知那天他家莺姑娘有没有空。”
姚南星被母亲戳破心事,不觉脸颊微红,刚想出言否认,就听见大厅里的电话突然急切得狂喊不止。
下人跑过去接起来:“少爷,找您的,是刚才的徐少爷”
姚南星不觉感到奇怪,徐新国晚饭前刚离开,算来还没超过三个小时,这会儿突然打电话找自己也不知道碰上了什么性命交关的事情。
他走过来从下人手里接过电话听筒,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对面传来徐新国声嘶力竭的呼喊:“救命!!!!!!上官久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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